一
烈当空,灼热的阳光倾洒而下,将整个萧家广场烘烤得滚烫。
广场中央,一座丈许高的黑色石碑静静矗立,碑身古朴,布满岁月刻痕。此刻,石碑上正亮着五个刺眼的大字——
斗之力,三段。
“萧炎,斗之力,三段!”
测验魔石碑旁,中年男子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面无表情地高声宣布。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广场上每一寸角落。
话音落下,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动起来。
“三段?又是三段?”
“哈哈哈,咱们萧家这位曾经的天才,可真是……啧啧。”
“三年了,年年都是三段,亏得族长当年还对他寄予厚望,真是浪费家族资源。”
“天才?现在就是个笑话。”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般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嘲弄。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广场中央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萧炎垂首而立,肩膀微微颤抖。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睑。没有人注意到,他瞳孔深处正掠过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晦暗光芒。
又回来了。
他在心底默念。
这是第八次了。
或者说,是他能记清的第七次。至于那更早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浓雾的……他不敢去想。
第一次穿越成萧炎时,他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斗破苍穹,他曾熬夜追完的小说,如今自己成了主角。天命所归,气运加身,只等着戒指里的药老现身,等着三年之约打脸纳兰嫣然,等着迎娶薰儿走上人生巅峰。
然后他死了。
在萧家后山,被一掌拍碎天灵盖。
临死前,他看见出手之人的脸——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每为他端茶送饭的萧家杂役,一个斗之气二段的废物。
那废物出手时,掌心涌动的斗气分明是——
斗王。
第二次,他谨慎百倍,提前去后山寻找药老。他以为第一次是意外,是某个隐藏的高手恰巧路过。这一次他选在白天,选在人多的时辰,还特意带了一把匕首。
结果刚踏进后山半步,便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雷霆劈成飞灰。
临死前,他看见了天空——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想着等药老主动来找他。深夜,他被毒蛇咬死。那条蛇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通体漆黑,眼睛血红,他从未在萧家见过这种蛇。
第四次,他试图逃离萧家。趁着夜色翻墙而出,一路狂奔到乌坦城门口,却被一队神秘黑衣人截。为首那人摘下面罩,对他笑了笑——
那是萧家族长,他的亲生父亲,萧战。
萧战的眼中没有半分慈爱,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他亲手将刀捅进萧炎心口时,嘴里还念叨着:“别怪为父……别怪为父……”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死亡都毫无征兆,每一次重生都回到这一刻——测验魔石碑前,中年男子念出“斗之力,三段”的瞬间。
萧炎曾经以为是药老搞鬼,怀疑过薰儿,甚至怀疑过那个从未露面的魂殿。但七次死亡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他的人,每一次都不同。
萧家杂役、萧战、萧宁、萧媚、甚至那个对他青睐有加的薰儿,都在某一次轮回中亲手终结过他的性命。
所有人都是凶手。
所有人又都不是凶手。
因为每一次死亡后,萧炎都能从那些凶手眼中看到同样的神情——空洞、茫然,仿佛被什么力量控了心神。
像是提线木偶。
像是……
被什么存在借走了身体。
二
“萧炎哥哥。”
温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萧炎侧头,对上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少女一袭青衣,青丝如瀑,静静地立在他身侧,仿佛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
萧薰儿。
萧家大小姐,族长萧战从外带回来的女孩,据说是故人之女,托付在萧家照料。来历神秘,却生得倾国倾城,天赋更是惊人——十五岁,斗者三星。
萧炎看着她,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第七次轮回中,他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那一夜,薰儿敲开他的房门,端着一碗热汤,说是看他这几心神不宁,特意熬的安神汤。他喝了,然后七窍流血而死。
临死前,他看见薰儿眼中的空洞,以及空洞之下,一闪而过的挣扎。
那挣扎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即便死在她手上,也无法真正恨她。
“薰儿。”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薰儿微微蹙眉,眸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萧炎哥哥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适?方才测验时,薰儿见你身子晃了晃……”
“无事。”萧炎摇头,“只是太阳太大,晒得有些头晕。”
薰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静静立在他身侧。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相依的影子。
旁人只道萧家大小姐心善,愿意亲近这个废物。唯有萧炎知道,每一次轮回,薰儿都是最早察觉他异常的人。
有时候是善意,有时候是意。
他始终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萧媚,斗之力,八段!”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喝彩。萧炎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蓝衣少女盈盈走下测验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显然对自己的成绩颇为满意。
萧媚,萧家三小姐,萧宁的妹妹。十六岁,斗之力八段,在萧家年轻一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
她路过萧炎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脸上掠过,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与旁人攀谈起来。
萧炎垂眸。
前几次轮回中,这个表妹对他的态度如出一辙——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唯有在第六次轮回,他被萧宁当众羞辱时,萧媚曾站出来为他说话。
那时他以为她终于念及旧情。
然后当晚她就了他。
一刀封喉,脆利落。
临死前,他看见萧媚眼中同样的空洞与茫然,以及空洞之下,一闪而过的挣扎。
和薰儿一模一样。
萧炎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挣扎。
他在心底咀嚼这个词。
如果真的是被控,那挣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被控的人还有自己的意识?意味着她们能感受到自己在做什么,却无法反抗?
那太残忍了。
比死还残忍。
三
“哟,这不是咱们萧家的大天才吗?怎么,今年又是三段?”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萧炎的思绪。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锦袍少年正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三五个同龄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萧宁。
萧家三长老的孙子,斗之力九段,萧家年轻一辈中仅次于萧炎的……不,现在萧炎废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萧炎表哥,你这三年可真是稳得很啊。”萧宁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年年三段,雷打不动,这份定力,表弟我是真佩服。”
身后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宁哥说得对,萧炎表哥这份定力,咱们确实比不了。”
“哈哈哈,什么定力,分明是废物当习惯了。”
“当年斗者的时候多威风啊,现在可好,连咱们都不如。”
萧炎静静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这种羞辱,他经历过太多次了。前七次轮回中,每一次测验之后,萧宁都会带人来嘲讽他。有时候他会愤怒反驳,有时候他会沉默离开,有时候他会忍气吞声。
结果都一样。
反驳的,当晚被萧宁找人打断腿,伤重而死。
沉默的,第二被发现溺死在井里。
忍气吞声的,也没能活过三天。
在这个诡异的轮回里,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什么也是错。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控着一切,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怎么?哑巴了?”萧宁见他不吭声,愈发得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拍他的脸,“表哥,你这副样子,可真是让表弟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萧炎,忽然顿住了。
因为萧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冷了。
冷得像是从九幽里爬出来的厉鬼,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萧宁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废物表哥。
好像是一具尸体。
一具死了很多次、又被强行唤醒的尸体。
“你……”
萧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宁表弟。”萧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萧宁一愣:“什么?”
“就是……”萧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梦见自己半夜起床,走到某个地方,做了某件事。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萧宁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萧炎看见了——那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空洞,以及空洞之后,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恐。
“你、你胡说什么!”萧宁猛地退后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奇怪的梦,我、我没有!”
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那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萧炎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愈发幽深。
果然。
第七次轮回中,萧宁也过他一次。那一夜,萧宁像是发了疯一样冲进他房间,用拳头活活把他打死。打完之后,萧宁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忽然惨叫一声,疯了。
后来萧家把萧宁关了起来,说他修炼走火入魔。
萧炎当时只觉得倒霉,如今想来——
萧宁眼中,也有那种空洞。
萧宁他之后,也露出了那种挣扎的表情。
只不过萧宁的挣扎,比他更剧烈,剧烈到直接疯了。
“萧炎哥哥。”
薰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担忧,“你方才对萧宁说什么了?他为何……”
“没什么。”萧炎收回目光,看向她,“只是问他有没有做过噩梦。”
“噩梦?”薰儿微微一怔。
“对。”萧炎盯着她的眼睛,“薰儿,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梦见自己做了不想做的事,梦见自己了不想的人?”
薰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萧炎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不是空洞,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痛苦。
像是愧疚。
像是……
秘密被戳穿时的慌乱。
但只是瞬间,她便恢复了平静,轻轻摇头:“薰儿不曾做过这种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萧炎哥哥这几可是心神不宁?薰儿见你说话总是怪怪的。”
萧炎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一枚漆黑的古朴戒指静静套着,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药老的戒指。
前七次轮回,他从未真正见到药老。每一次试图去后山寻找,都会在半路死亡。但戒指一直都在,从始至终都戴在他手上。
药老在不在戒指里?
如果在,为什么前七次从不现身?
如果不在,那这戒指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后山。
山峦叠嶂,林木葱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但他知道,那宁静之下,藏着足以让他死七次的秘密。
四
测验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萧炎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慢慢走向后山的方向。
“萧炎哥哥。”
薰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炎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少女立在夕阳余晖中,青丝染金,容颜如玉,眼中是他读不懂的关切。
“天色已晚,后山路险。”她轻声道,“萧炎哥哥若想散心,不如改再去?”
萧炎看着她,忽然问:“薰儿,你去过后山吗?”
薰儿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去过几次,采药。”
“那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萧炎盯着她的眼睛,“比如……锁链?比如……什么人?”
薰儿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一次,那异样持续得更久了些。
“萧炎哥哥说笑了。”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后山只是寻常的山林,哪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萧炎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继续往后山走去。
身后,薰儿望着他的背影,眸光渐渐变得幽深。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五
后山寂静,暮色四合。
萧炎走在熟悉的山路上,脚步越来越慢。
前七次轮回,他从未活着走完这条路。
第一次,死于杂役之手。那杂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然后拖着他的尸体扔进了山涧。
第二次,死于雷霆。晴空万里,一道雷落下来,把他劈成焦炭。
第三次,死于毒蛇。那条蛇从草丛里窜出来,咬在他脚踝上,毒发只需三息。
第四次,死于黑衣人。那群人早就埋伏在路上,像是知道他会来。
第五次,死于……
他停下脚步,望着前方的三岔路口。
左边的路通往悬崖,右边的路通往密林,中间的路通往……
萧炎瞳孔微缩。
中间那条路,他从未走过。
前七次轮回,他每一次都选择了左边或右边,从未想过走中间。
为什么?
他盯着中间那条路,脑海中忽然涌起一阵恍惚。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靠近那里,每一次他生出走中间路的念头,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开。
那种力量很微妙,微妙到让人察觉不到。
它会让你忽然想起别的事,忽然改变主意,忽然觉得走左边更好。
它像是……
藏在他脑子里的东西。
萧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前七次轮回的死亡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杂役空洞的眼神。
雷霆诡异的精准。
毒蛇奇异的出现。
父亲麻木的面容。
萧宁疯狂的表情。
薰儿挣扎的目光。
萧媚颤抖的双手。
她们都在挣扎。
她们都不想他。
可她们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控着她们。
那东西在哪儿?
萧炎猛然睁开眼,望向中间那条路。
在那儿。
一定在那儿。
他一咬牙,抬步往中间走去。
脚步落下的一瞬,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四周的树木疯狂摇摆,枝叶簌簌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咆哮。
萧炎抬手护住眼睛,脚下却不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身体,像是要把他撕碎。
但他不听。
他已经死了七次。
七次!
还有什么可怕的!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停下。”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像是从九幽里传来。
萧炎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前方十丈外,一道人影盘膝而坐。
那是一个灰袍老者,白发披散,面容枯槁,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锁链从虚空中探出,贯穿他的四肢、膛、咽喉,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那些锁链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符文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每一次闪烁,老者的身体便会剧烈颤抖,像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萧炎瞳孔骤缩。
这个人——
“你终于来了。”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第七次……不,第八次了。你终于走上了这条路。”
萧炎喉咙发,声音沙哑:“你是谁?”
老者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老夫的名字,你听过。”他一字一顿道,“他们都叫老夫——药尘。”
萧炎脑海中轰然炸响。
药尘。
药老。
那个本该藏在他戒指里的灵魂,那个教导他焚诀、带他走上强者之路的恩师——
怎么会在这里?
“不可能!”萧炎脱口而出,“你明明在戒指里——”
“戒指?”药老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锁链,惨然一笑,“小娃娃,你且看看,你手上那枚戒指,如今在何处?”
萧炎猛然低头。
右手食指上,那枚漆黑的古朴戒指,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那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心跳,又像是某种呼吸。
而随着光芒明灭,药老身上的锁链便会收紧一分。
每一次明灭,锁链收紧一寸。
每一次收紧,药老的身体便会剧烈颤抖。
萧炎终于看清了——那些锁链的另一端,竟然连入虚空,而虚空的另一端,连接着他的戒指!
“这是……”他声音发抖。
“锁魂大阵。”药老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以你为阵眼,以戒指为媒介,以老夫为囚徒。你活着,老夫就被锁在这里。你死了,老夫就要承受一次锁魂之痛。”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七次了……你死了七次,老夫痛了七次。每一次你死去,锁魂链便会收紧一分,吞噬老夫一份灵魂。七次之后,老夫的灵魂已被吞噬大半,撑不了多久了……”
萧炎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本没有什么戒指里的老爷爷。
从一开始,药老就被囚禁在这后山深处,被某种力量镇压。而那镇压的阵眼,竟然是他自己!
他每一次试图接近,都会被大阵抹。
他每一次死亡,都在消耗药老的灵魂。
七次轮回,七次死亡。
他以为是自己倒霉。
原来每一次,都是他在亲手死药老。
“对……对不起……”萧炎声音沙哑,眼眶发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废话。”药老翻了个白眼,虽然虚弱不堪,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没好气,“你要是知道,还能死七次?老夫早被你害死了。”
萧炎一愣。
药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也是老夫命该如此。被徒弟背叛,被魂殿追,逃到这小地方,又被那丫头用金帝焚天炎锁住。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炎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
“没想到你这小子,死七次都不死心,第八次还敢往这儿走。”
“倒是有几分韧劲。”
萧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老看着他,忽然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萧……萧炎。”
“萧炎。”药老点点头,“萧家的小子。老夫问你,你为何非要往这里走?前七次死了七次,第八次还要来。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拿命来换?”
萧炎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变强。”
“变强?”药老挑眉,“变强做什么?”
“活下去。”萧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再死了。也不想……再看着别人因为我而死。”
药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好小子,这话老夫爱听。”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忽然涌起一股强悍的气息。那气息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像是沉睡的雄狮终于睁开了眼睛。
“既然你这么想变强,老夫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盯着萧炎,一字一顿。
“帮老夫破了这锁魂大阵,老夫收你为徒,传你焚诀,教你炼药之术,让你成为真正的强者。”
“如何?”
萧炎心头狂跳。
焚诀。
异火榜排名第一的传说功法。
原著中,药老正是靠着焚诀,培养出了一个斗帝!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不行。”
萧炎猛然回头。
暮色中,一道青色倩影静静而立。
青丝如瀑,容颜如玉,正是萧薰儿。
她望着萧炎,眼中再无往的温柔,只有一片幽深的平静。
“萧炎哥哥。”她轻声道,“你不能放他出来。”
六
“薰儿……”
萧炎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薰儿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药老身上。
“药尘前辈,别来无恙。”
药老盯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古族的小丫头,你倒是沉得住气。老夫被锁在这里七年,你就在萧家守了七年。这份耐心,老夫佩服。”
薰儿轻轻摇头:“薰儿不过是奉命行事,当不得前辈夸赞。”
“奉命?”萧炎猛然回头,“薰儿,你奉谁的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薰儿沉默片刻,终于看向他。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愧疚、无奈,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温柔。
“萧炎哥哥可知道,古族为何要将薰儿送到萧家?”
萧炎心头一震。
原著中,薰儿是古族千金,来萧家是为了陀舍古帝玉。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是为了他。”薰儿指向药老,“药尘当年陨落,灵魂本该被魂殿带走。可魂殿失算了一件事——药尘陨落之处,距萧家太近了。他的灵魂没有被魂殿收走,反而遁入了萧家后山。”
“若放任不管,他迟早会附身于某个萧家子弟,借体重生。届时,萧家必遭魂殿灭门。”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古族派我来,以金帝焚天炎为阵眼,布下锁魂大阵,将药尘镇压于此。”
萧炎喉咙发:“那萧家……”
“萧家无事。”薰儿道,“魂殿至今不知药尘下落。萧炎哥哥也平安活到今,只是……”
她眸光微垂,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萧炎哥哥每一次试图靠近这里,锁魂大阵便会生出感应,以轮回之力将你抹。萧炎哥哥死一次,锁魂链便收紧一分,药尘的灵魂便弱一分。”
“待药尘灵魂彻底消散,大阵自解,萧炎哥哥便能……真正活下去。”
萧炎浑身冰凉。
七次轮回,七次死亡。
每一次都是这大阵的?
“不是大阵。”薰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萧炎哥哥的,是这座大阵,也是萧炎哥哥自己。但真正控这一切的……”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是三尺之上的东西。”
萧炎一愣:“三尺之上?”
“萧炎哥哥可曾想过,你为何能一次次重生?”薰儿盯着他的眼睛,“轮回之力,乃是斗圣强者才能触及的领域。这座锁魂大阵,不过是个囚笼,哪有让死人重生的本事?”
萧炎心头狂跳。
对啊。
他为什么能重生?
谁让他重生的?
“是有人……”他声音发颤,“有人在暗中控这一切?”
薰儿缓缓点头。
“薰儿被困在阵中七年,以阵灵的身份感知天地,终于察觉到一丝端倪。”她一字一顿,“在萧家上空,三尺之处,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这里。”
“它看着萧炎哥哥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重生。它看着药尘被一点点吞噬,却从不阻止。”
“它在等。”
“等什么?”萧炎问。
薰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药老。
药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它在等老夫的灵魂被吞噬净。”
“等老夫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这具肉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锁链,惨然一笑。
“就会成为它的容器。”
萧炎脑中轰然炸响。
容器?
三尺之上的东西,要的是药老的肉身?
“它是什么?”他嘶声问,“魂殿?还是别的什么?”
薰儿摇头:“薰儿不知。只知道那东西极为古老,极为强大,强大到连金帝焚天炎都无法伤它分毫。它能控人心,能让人做出违背本意的事。”
萧炎心头一颤。
控人心。
让人做出违背本意的事。
杂役空洞的眼神。
父亲麻木的面容。
萧宁疯狂的表情。
薰儿挣扎的目光。
萧媚颤抖的双手。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们都是被那东西控的。
“萧炎哥哥。”薰儿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冰凉,微微颤抖,“薰儿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萧炎看着她。
少女的眼眶忽然红了。
“萧炎哥哥第一次死的时候,是薰儿控那杂役动的手。”
萧炎心头一震。
“第二次,是薰儿引来的雷霆。”
“第三次,是薰儿放的毒蛇。”
“第四次,是薰儿控的萧战伯伯。”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萧炎手背上,滚烫。
“每一次萧炎哥哥死,都是薰儿动的手。”
“薰儿是阵灵,不能违逆大阵的意志。大阵要你,薰儿只能照做。”
“可薰儿每一次都在挣扎,每一次都想停手,每一次都……”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攥着萧炎的手,浑身颤抖。
萧炎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眼中的痛苦与愧疚。
他想起第七次轮回中,薰儿端来的那碗汤。她递给他时,手在抖,眼中满是挣扎。
他喝了。
然后死了。
临死前,他看见她眼中的空洞,以及空洞之下,那撕心裂肺的痛。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她真的在挣扎。
“薰儿。”萧炎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我不怪你。”
薰儿猛然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萧炎哥哥……”
“我说了,不怪你。”萧炎盯着她的眼睛,“你身不由己,我知道。”
薰儿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药老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你们两个别在这儿腻歪了。那东西还在上面看着呢,再腻歪下去,都得死。”
薰儿抹了把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几分镇定。
“前辈说得对。”她看向萧炎,眼中满是决绝,“萧炎哥哥,薰儿有一法,可破此局。”
“什么法?”
薰儿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药老。
“药尘前辈,薰儿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让您吃些苦头。您忍着点。”
药老一愣:“你要做什么?”
薰儿抬起手,掌心忽然涌起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一出,整个山谷都被映得金灿灿的,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在扭曲。
金帝焚天炎。
异火榜第四。
“薰儿以金帝焚天炎为阵眼,锁了前辈七年。”薰儿轻声道,“今,薰儿便以金帝焚天炎,炸了这大阵。”
药老瞳孔骤缩:“炸阵?你这丫头疯了?炸阵需要引爆异火本源,你这一炸,自己怎么办?”
薰儿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美得惊心动魄。
“前辈放心,薰儿自有分寸。”
她转身看向萧炎,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掌心滚烫,金色火焰灼得萧炎皮肤生疼,他却纹丝不动。
“萧炎哥哥。”她轻声道,“薰儿有一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
“每一次萧炎哥哥死去,薰儿都想说。”
“可每一次都来不及。”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一触即焚。
然后她退后一步,笑着流泪。
“薰儿喜欢萧炎哥哥。”
“不是古族的任务,不是金帝焚天炎的驱使,是薰儿自己。”
“从萧炎哥哥第一次为薰儿温养筋脉的那天起,薰儿就喜欢萧炎哥哥。”
她抬起手,掌心结出一个玄奥的印结。
身后,锁魂大阵轰然震动。
药老身上的黑色锁链寸寸崩裂。
“薰儿——!!”萧炎目眦欲裂,拼命冲上前。
可他冲不过去。
一道金色的火墙挡在他面前,炽热无比,让他无法靠近半步。
薰儿站在火墙另一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熟悉的温柔,有不舍,有决绝。
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
释然。
“萧炎哥哥,三尺之上确有神明。”
“可神明也有打盹的时候。”
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吞没了那道青色的倩影。
七
锁魂大阵崩塌的那一刻,萧炎冲过了火墙。
火焰灼得他浑身剧痛,眼前一片金芒,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有锁链崩断的巨响,和药老沙哑的嘶吼。
他什么都不管,只是拼命往前冲。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从火焰中拖了出来。
萧炎抬头,对上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药老。
老者浑身是血,身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锁链,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子,现在不是要死要活的时候。”他沉声道,声音沙哑却有力,“那女娃娃用金帝焚天炎的本源之火炸了大阵,动静太大,魂殿的人马上就到。”
萧炎猛然回神,嘶声道:“薰儿呢?薰儿在哪儿?!”
药老沉默片刻,望向火焰深处。
萧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金色火焰渐渐消散,原地只剩下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珠子,静静悬浮。
珠子里,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蜷缩其中,双目紧闭,容颜安详。
“养魂珠。”药老道,“古族的宝物,能温养灵魂。她把最后的本源之火封入此珠,将自己的灵魂也封了进去。”
萧炎冲过去,颤抖着捧起那颗珠子。
珠子温热,微微发光。光芒很淡,如同萤火,却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温度。
珠子里,薰儿静静沉睡,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萧炎声音发颤,“她会醒吗?”
药老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缓缓道:“十年。你若能踏足斗宗,以异火温养此珠,她便能提前醒来。”
萧炎抬头:“若我做不到呢?”
药老看着他,一字一顿:“那她就永远醒不来。”
萧炎闭上眼睛。
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画面——
薰儿立在测验台边,对他微笑。
薰儿挡在身前,对萧宁冷言相向。
薰儿深夜敲门,送来温热的汤药。
薰儿站在后山路口,轻声劝阻。
薰儿抚着他的脸,笑着说喜欢。
薰儿在火墙那边,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猛然睁开眼,将养魂珠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药老。
“老师。”
药老挑眉:“嗯?”
“教我修炼。”
药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好小子,够狂。”
他抬手,一指点在萧炎眉心。
“既然要学,就学最强的。”
“老夫这里有一卷焚诀,能吞噬天下异火,进化为帝炎。”
“炼成之后,别说什么魂殿、古族,就算是那三尺之上的东西,也能烧个净。”
萧炎浑身一震。
脑海中,无数玄奥的文字如水般涌来。
焚诀。
异火榜排名第一的传说功法。
前七次轮回,他从未得到过。
因为前七次,他从未走上这条路。
远处,夜空中忽然划过几道流光,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正朝这个方向疾掠而来。
药老眉头一皱:“魂殿的人来了,走!”
他一把抓住萧炎的肩膀,斗气涌动,两人身形瞬息消失在夜色中。
后山重归寂静。
只剩下遍地焦痕,和空气中残留的一缕金芒。
许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薰儿自爆之处。
黑影蹲下身,捻起一撮焦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金帝焚天炎……古族的小丫头,倒是舍得。”
他站起身,望向萧炎离去的方向,黑袍下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萧炎……七次轮回,终于走对了路。”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黑影低低笑着,身形渐渐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夜风拂过后山,带走了所有痕迹。
唯有萧炎怀中,那枚青色珠子微微发热,仿佛有什么声音,隔着千年沉睡,轻轻呢喃。
萧炎哥哥……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