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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第二天清晨,雨后的昭阳格外清新。

耿家勋提前来到县委大院时,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净净。没有彩旗,没有横幅,只有几辆普通牌照的越野车静静停着。一切看起来与平无异,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肃静。

八点半,耿老在马国富、赵东升等人的陪同下走出县委大楼。他穿着简朴的夹克衫,戴着一顶普通的遮阳帽,步履稳健,完全看不出是年近七十的老人。随行人员很少,除了秘书和警卫,只有省里一位副秘书长和市里一位副市长。

“首长,我们先去云雾山?”马国富请示。

“听你们安排。”耿老的声音平和。

车队出发。耿家勋被安排在第二辆车上,与省、市的几位工作人员一起。透过车窗,他看到爷爷坐在第一辆车后排,正和马国富交谈着什么,神情专注。

去云雾山的路上,耿家勋没有主动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路况比昨天好一些,但依然颠簸。经过云上村附近时,他看到路边有群众在清理昨晚暴雨冲下的泥土和石块——这是昨晚他交代李有田组织的工作,既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保持道路通畅。

一个小时后,车队抵达云上村临时安置点。

眼前的景象让耿家勋暗自点头。蓝色帐篷整齐排列,每顶帐篷前都打扫得净净。灶台区有几位妇女在做饭,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看到车队来,好奇地张望,但没有围观。

李有田和张大山迎上来。两人都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首长,这位是云上村支书李有田,这位是云雾山乡党委书记张大山。”马国富介绍。

耿老和他们握手:“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有田说,“首长请这边走。”

一行人走向安置点。耿老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帐篷、灶台、晾晒的衣物,偶尔停下脚步,和群众交谈几句。

“老乡,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比原来漏雨的屋子强多了!”一位老大娘说,“就是小了点,挤。”

“临时住住,新房子很快会建起来。”耿老说,“有什么困难可以跟部说。”

“耿主任都给我们想到了。”老大娘指着不远处的临时厕所和淋浴棚,“您看,厕所、洗澡的地方都有。还发米发油,够吃。”

耿老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在安置点中央,他看到了那块公示牌——上面清楚地写着受灾户名单、安置分配方案、救灾物资发放明细、重建进度安排。

“这个好。”耿老指着公示牌,“公开透明,群众放心。”

张大山连忙说:“这是耿主任要求的,所有事项都要公示。”

耿老看了耿家勋一眼,没说什么,但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从安置点出来,他们走向重建工地。雨后的工地有些泥泞,但施工材料堆放整齐,安全警示标志清晰。十几个工人正在挖地基,看到领导来,停下手中的活。

“继续,别停。”耿老摆摆手,“我们就是看看。”

他走到一个地基坑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看了看,闻了闻。

“土质怎么样?”他问旁边的技术员。

“回首长,是红壤,承载力还可以。但我们打了夯,加了碎石,确保地基牢固。”

“地基多深?”

“据设计,重建房屋地基要比原来深半米,而且加了地梁,整体抗震等级提高了。”

耿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考虑得周到。山区建房,地基是本。”

接着,他们去看滑坡治理现场。巨大的滑坡体已经被初步加固,打了抗滑桩,铺了防渗膜,还修了排水沟。虽然痕迹犹在,但已经稳定下来。

“治理花了多少钱?”耿老问。

“这一片,一百二十万。”张大山回答,“主要是材料和人工。群众投工投劳折算了一部分。”

“后续还要投入多少?”

“整个后山区域彻底治理,预计还要三百万左右。我们打包申报了省级地质灾害治理。”

耿老沉思片刻:“资金压力大吗?”

“大。”张大山实话实说,“县里财政困难,靠上级支持。但再难也得,安全第一。”

从滑坡治理点下来,耿老提出要去看看茶园。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原计划,茶园不在考察范围内。

李有田有些为难:“首长,茶园……还没恢复,不好看。”

“没关系,就看现状。”

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小路走向茶园。雨后的茶园,一部分茶树被泥土掩埋,一部分倒伏在地,还有一部分顽强地挺立着,新芽在阳光下闪着光。

耿老在一株倒伏的茶树前停下。这株茶树被泥土埋了一半,但露出的枝上,新嫁接的穗条已经发芽,嫩绿的新叶在残破中显得格外倔强。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片新叶。

“嫁接成活率多少?”

“第一批九成以上,这批……七成五。”李有田回答,“遭了灾,有些穗条被埋了,有些被冲走了。”

“还能恢复吗?”

“能!”李有田语气坚定,“我们已经补种了穗条,加强了管护。技术员说,只要精心管理,明年春天就能重新发芽。”

耿老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受灾的茶园,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重建的村庄。

“天灾难防,但人努力。”他说,“茶园恢复要科学,要耐心。不能因为受灾就放弃,也不能因为着急就蛮。”

“是,我们记住了。”

离开云上村时,已经是中午。按照计划,下一站是大河坝。

路上,耿老闭目养神。马国富和赵东升小声交流着上午的情况,神情放松了些——看来考察还算顺利。

但耿家勋知道,真正的考验可能还没来。爷爷越是平静,越是在观察,在思考。

大河坝乡政府,周为民和罗永刚已经等得焦急。看到车队,两人快步迎上。

“首长,这位是大河坝乡党委书记周为民,乡长罗永刚。”赵东升介绍。

握手,寒暄,简单用餐——午餐是乡政府食堂的工作餐,四菜一汤,本地食材。

饭后,稍作休息,便出发去看石漠化治理点和仙人掌试点。

车子行驶在石漠化严重的区域,窗外是大片的灰白色岩石。耿老看着窗外,眉头微皱。

“这种现象有多久了?”

“几十年了。”周为民说,“我小时候还有树林,后来砍光了,水土流失,就变成这样。”

“治理过吗?”

“治过,但效果不好。种树树死,种草草枯。直到去年,省农科院的专家建议我们种仙人掌。”

“仙人掌?”耿老有些意外。

“对,耐旱耐瘠薄,能固土,还能卖钱。”

车子在仙人掌试点区停下。眼前是一片新开垦的土地,虽然贫瘠,但已经整理成整齐的田垄。田垄上,仙人掌苗刚刚种下,还显得有些稀疏。

林薇研究员和小陈博士已经等在田边。看到耿老,两人有些紧张。

“首长,这位是省农科院的林薇研究员,这位是陈博士。”周为民介绍,“仙人掌试点就是他们指导的。”

耿老和林薇握手:“辛苦了。这仙人掌,真能治石漠?”

“能,但不能单靠它。”林薇打开随身带的资料夹,“首长请看,这是我们的技术方案。仙人掌是先锋植物,先固土保水,改善微环境。等土壤条件改善了,再逐步引入其他耐旱植物,形成复合生态系统。”

她指着田垄边的示意图:“我们设计的是‘仙人掌+牧草+灌木’的混种模式。仙人掌固土,牧草养地,灌木防风。三年后,这里的地表覆盖率能达到60%以上,土壤流失减少80%。”

“经济效益呢?”

“仙人掌全身是宝。”林薇继续说,“嫩茎可以做蔬菜,老茎可以加工成饲料,花朵可以入药,还可以提取有效成分做保健品。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城的生物科技公司,他们愿意开发。”

耿老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林薇一一解答,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多大?群众愿意种吗?”

周为民接过话:“一亩地投入五百元左右,主要是种苗和肥料。我们选了十户试点户,县里补贴一部分,群众自筹一部分。大家愿意试试——反正这地种别的也不长,种仙人掌万一成了,就是条新路。”

耿老走到田垄边,蹲下,仔细查看刚种下的仙人掌苗。苗很小,但已经扎,在贫瘠的土壤中顽强生长。

“苗从哪里来?”

“我们自己培育的。”林薇说,“从墨西哥引进了‘米邦塔’食用仙人掌品种,在省农科院驯化培育,适应本地气候。”

“规模能扩大吗?”

“能。我们计划明年扩大到一百亩,后年五百亩。如果市场打开,可以带动周边几个乡一起发展。”

耿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思路不错。石漠化治理是世界性难题,需要探索新路径。你们这个尝试,有科学依据,有市场导向,值得支持。”

这话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考察继续进行。看了集雨窖建设,看了坡改梯工程,看了劳务输出培训点。每到一处,耿老都问得很细:投入多少、谁受益、可持续性如何。

下午四点,考察结束。按照计划,耿老将在乡政府会议室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

会议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椭圆桌,几把椅子。参会的有县乡部,有技术人员,还有两位群众代表——一位是云上村的李有田,一位是大河坝的种植户代表。

耿老坐在主位,让每个人自由发言。没有指定顺序,没有时间限制。

李有田先讲,说了灾后重建的进展和困难,特别提到群众对茶园恢复既有期盼也有担忧。

周为民讲了大河坝的困境和探索,坦言“等不起,但也急不得”。

林薇从技术角度谈了石漠化治理的科学路径。

种植户代表很朴实:“我们就想有条活路。种玉米不够吃,打工又没地方去。仙人掌要真能挣钱,我们就敢。”

每个人发言时,耿老都认真听,偶尔记几笔。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今天看了很多,听了很多。”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昭阳的条件确实艰苦,群众的生活确实困难,部的工作确实不易。”

他顿了顿:“但我也看到了希望。云上村的灾后重建,思路清晰,措施扎实,群众参与度高。大河坝的石漠化治理,敢于探索,尊重科学,市场导向明确。这些都是好的开始。”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但我有几点想法,供大家参考。”耿老继续说,“第一,脱贫攻坚要系统推进。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昭阳的问题是综合性的,需要综合施策。产业发展、基础设施、教育医疗、生态保护,要统筹考虑。”

“第二,要尊重科学,尊重规律。茶园恢复不能急,仙人掌推广也要稳妥。任何产业都有周期,有风险。部要引导,但不能代替群众决策。”

“第三,要激发内生动力。外部的支持很重要,但最终要靠群众自己。要培养本地人才,建立可持续的机制,让脱贫成果能巩固,能持续。”

“第四,”他看向在场的部,“部要沉下心来,扎实工作。不要搞花架子,不要急功近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为他们做了实事,他们会记住;你搞,他们也会看穿。”

每一点都说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马国富和赵东升连连点头。

最后,耿老说:“昭阳的困难,我会带回去,向有关部门反映。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要立足自身,艰苦奋斗。我相信,有科学的规划,有扎实的工作,有群众的参与,昭阳一定能改变面貌。”

座谈会结束后,耿老就要离开昭阳了。临上车前,他特意走到耿家勋面前。

“好好。”他只说了三个字,但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力度很重。

“是。”

车队驶离乡政府,扬起一路尘土。耿家勋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消失在拐弯处。

周为民走过来,感慨地说:“耿主任,老领导水平真高。看问题准,说话实在。”

“是啊。”耿家勋点点头。

他心里明白,爷爷这次的考察,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是看到了真实的情况,给出了实在的建议。而这,恰恰是对他和昭阳工作最大的认可。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县委食堂准备了简单的晚餐,但耿家勋没什么胃口。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所见所闻所思。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安幸茹。

“家勋,听说你爷爷今天去昭阳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爸跟你爸通电话了。”安幸茹说,“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爷爷看了云雾山和大河坝,开了座谈会,给了很多建议。”

“那就好。你知道吗,我爸爸那边可能也有调整。”

“嗯?”耿家勋没反应过来。

“听我爸爸说,他可能要在省内动一动。”安幸茹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应该是晋升省委副书记,可能还继续兼任商都市委书记,或者会分管更重要的领域。据说中央已经考察过了,可能年底前就会宣布。”

耿家勋心里一震。安伟叔叔要从省委常委晋升为省委副书记?这意味着安叔叔将正式进入省委核心决策层,党内地位和影响力都将显著提升。虽然具体分工还不明确,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

“那……你妈妈呢?”

“她应该还在华清,暂时不动。”安幸茹顿了顿,“家勋,我们家的情况,越来越……引人注目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耿家勋明白了。安伟的这次晋升,意味着安家的政治影响力将进一步提升。而他和安幸茹的关系,以及他自身在昭阳的工作,都可能被放在更复杂、更严格的背景下审视和解读。

“我明白。”他说,“但幸茹,不管外界怎么变,我们是我们。我在昭阳做的事,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这里的群众。”

“嗯。”安幸茹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就是想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以后……可能会有更多关注,更多议论。但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一样。”

“谢谢。”耿家勋心里涌起暖流,“对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心理援助团队下周出发,我也跟着去。这次能在昭阳多待几天,我想把教育调研的深入访谈做完。”

“太好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耿家勋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昭阳,宁静而深沉。今天爷爷的考察,安叔叔即将晋升的消息,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

但他心里很平静。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无论政治格局如何调整,他在这里的工作不会变,他的初心不会变。为昭阳的群众做实事的承诺不会变。

这就是他的选择,他的路。

窗外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清晰可见。就像这半年来的每一步,虽然艰难,但方向明确。

在昭阳,在这个接受过无声考验又得知远方变动的夜晚,耿家勋知道,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他,已经准备好,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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