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专班成立后的第一周,耿家勋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几乎没断过。
省茶科所那边的专家档期很满,最早也要一个月后才能来昭阳。农业局小李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位退休的老技术员,愿意先来看看。周明从云雾山反馈消息:云上村的群众对茶园改造半信半疑——既想提高收入,又怕像以前的“万亩果园”那样白忙活一场。小张的市场调研也不太乐观:昭阳茶没有品牌,品质不稳定,在市场上本卖不起价。
周五下午的碰头会,气氛有些沉闷。
“耿助理,情况就是这样。”周明汇报,“我和李支书挨家挨户谈过了,愿意参加试点的只有八户,凑起来不到二十亩。很多人在观望,说等看到效果再说。”
小李补充:“省里的专家来不了,我们请的刘技术员下周三能到。但他年纪大了,只能指导,具体活还得靠我们自己。”
小张最直接:“耿助理,我跑了县里几家茶叶店,也问了春城的批发商。咱们昭阳的毛茶,最好的也只能卖到十五块钱一斤。而改造需要投入,光是换种、施肥、管理,一亩地至少要投五百块。就算产量翻倍,也得好几年才能回本。群众算这个账,肯定不划算。”
问题摆在了桌面上:群众参与度低、技术力量弱、市场前景不明。这三个问题不解决,茶园改造试点很可能还没开始就夭折。
耿家勋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问:“你们觉得,问题的核心是什么?”
三个人互相看看。周明先开口:“我觉得是信任问题。群众被以前的失败搞怕了,不敢再冒险。”
小李说:“技术是硬伤。没有专家指导,我们自己瞎搞,很可能又失败。”
小张想了想:“归结底是经济账。投入大,回报慢,风险高,群众不很正常。”
“都对。”耿家勋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昭阳县地图前,指着云雾山的位置,“但我们要换个思路。如果只算眼前的经济账,确实不划算。可如果算长远的发展账呢?云雾山三百亩茶园,现在亩产值不到三百块,一年不到十万。如果改造成功,亩产值达到一千块,就是三十万。更重要的是,它能带动其他产业——茶叶加工、包装、销售、旅游。这笔账怎么算?”
他转过身:“所以,我们不仅要解决具体问题,更要给群众信心,给他们希望。”
“可信心和希望不是空口说出来的。”小张实话实说。
“所以我们要做出样板。”耿家勋眼神坚定,“八户就八户,二十亩就二十亩。我们就从这二十亩做起,做出效果,让观望的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重新坐下,开始布置具体工作:
“周明,你回云雾山,和那八户签协议。我们承诺:第一,改造资金县里出一半,农户出一半,农户暂时拿不出的,可以申请,县里贴息;第二,技术全程指导,包教包会;第三,茶叶收购保底价,不低于市场价。但有条件——必须严格按照技术要求种植管理。”
“小李,你全力配合刘技术员。他年纪大,跑不动,你就当他的腿和手。把技术要点吃透,做成通俗易懂的小册子,发到农户手里。”
“小张,市场的事不能等。你继续调研,同时做两件事:一是设计一个简单的包装,不用多精美,但要净卫生;二是联系省茶叶公司,看能不能争取到代加工或者订单农业的机会。”
三人边听边记,眼睛渐渐亮起来。
“那省里的专家……”小李问。
“我来想办法。”耿家勋说,“省茶科所那边,我亲自打电话。一个月太久了,我们等不起。”
散会后,耿家勋拨通了王洪涛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老师,是我,家勋。”
“家勋啊!”王洪涛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在昭阳得不错?赵东升给我打电话,夸你有思路、有劲。”
“老师过奖了。我遇到困难了,想请您帮忙。”
“说。”
耿家勋简单说了茶园改造试点的情况,特别提到省茶科所专家档期的问题。
王洪涛听完,沉吟片刻:“茶科所那边,我有个老同学,现在是副所长。我给你个电话,你直接找他,就说是我学生。不过家勋,我要提醒你,请专家容易,但要让专家愿意真心帮你,你得拿出诚意,拿出让人家觉得值得帮的东西。”
“我明白。云雾山的茶品质基础其实不错,只是品种老化、管理粗放。如果能改造成功,对当地群众是好事,对专家来说也是很好的研究案例。”
“有这个认识就好。”王洪涛很满意,“还有,别光盯着茶叶。昭阳的资源要整体考虑。我上次给你的那些材料,你再仔细看看,里面有几个贫困县产业发展的成功案例,可以参考。”
“谢谢老师!”
拿到王洪涛给的电话,耿家勋立刻拨过去。电话那头是茶科所副所长陈明远,听说是王洪涛的学生,语气很客气。但一听要马上去昭阳,又有些为难:“耿助理,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所里任务重,专家都派出去了。最快也得三周后。”
“陈所长,我理解您的难处。”耿家勋诚恳地说,“但我们这个试点,关系到云雾山乡几百户茶农的未来。我们已经组织了八户农户,筹集了部分资金,群众积极性很高。现在就差技术指导这个临门一脚。能不能请您协调一下,哪怕先派个年轻的助理研究员来指导几天,给我们开个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云雾山的地理环境很特殊,高海拔、多云雾,茶叶内含物质丰富。如果能改造成功,可能会培育出具有地方特色的优良品种。这对茶科所的研究,也是个很好的方向。”
这番话打动了陈明远。他思考了几秒:“这样吧,我们所里有个年轻人,博士刚毕业。她对特色茶树资源很有研究,正在做相关课题。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年纪轻,实践经验可能不足。”
“没关系!只要能来指导,我们就感激不尽!”
挂了电话,耿家勋松了口气。技术问题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资金和市场。
资金方面,赵东升批了五万块钱试点经费,但要求专款专用,每笔支出都要有明细。耿家勋算了算,二十亩茶园改造,光是种苗、肥料、工具,就要三万多。剩下的钱要用于技术指导、培训、差旅等。农户自筹的那部分,很多家庭确实拿不出。
他想到了。县农信社有扶贫小额信贷业务,但手续繁琐,要求担保。很多茶农没有抵押物,也找不到担保人。
“能不能创新一下担保方式?”耿家勋找来周明商量,“比如,由村委会统一担保,或者几户联保?”
“这得和农信社谈。”周明说,“他们风险控制很严。”
“我去谈。”
市场方面,小张的调研有了初步结果。他带回来几个样品:一个是县茶叶公司的包装,简陋的塑料袋,印着“昭阳毛峰”四个字;一个是省城茶叶店的礼盒,精美但昂贵;还有一个是他在资料上看到的福建某县的茶叶包装,朴素但雅致。
“耿助理,我觉得我们的定位要清晰。”小张分析,“高端市场我们暂时进不去,低端市场又卖不起价。可以走中低端路线,主打‘高山云雾茶’的概念,突出原生态、无污染。”
“包装呢?”
“我设计了一个初稿。”小张拿出一张草图:牛皮纸袋,上面手绘着云雾山的简笔画,配一行字“云雾深处 茶香千年”。“成本不高,但看起来有特色。”
“很好。”耿家勋很满意,“继续完善。另外,联系茶叶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省茶叶公司那边,需要样品检测。我们要寄茶样过去。”
“等改造后的新茶出来,第一时间寄样。”
各项工作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第二周,耿家勋带着工作专班再次来到云雾山。
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李有田早早就等在村口,脸上带着笑:“耿助理!好消息!听说您请到了省里的专家,又有资金支持,现在愿意参加的已经有十五户了,差不多四十亩!”
“好!”耿家勋很高兴,“走,去看看地块。”
茶园还是那片茶园,但人们的眼神不一样了。十几个茶农聚在一起,见耿家勋来了,都围上来。
“耿助理,真的保底收购?”
“技术真的包教包会?”
“贷款利息真的县里贴?”
问题一个接一个。耿家勋耐心解答,又把协议条款详细解释了一遍。最后,他站在茶园前,大声说: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有顾虑。以前搞产业,失败过,让大家受了损失。但这次不一样——第一,我们不是大快上,是试点先行,先搞四十亩,成功了再推广;第二,我们有省里的专家指导,科学种植;第三,县里有资金支持,有市场对接。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但我保证,我会和大家一起,把这件事成!”
他的话朴实但有力。茶农们互相看看,有人带头:“耿助理,我们信你!!”
“对,!”
当天下午,十五户茶农都签了协议。耿家勋现场办公,和农信社派来的信贷员一起,为符合条件的农户办理贷款手续。有六户实在困难的,他协调乡里,先用试点经费垫付,等茶叶卖出后再还。
第三天,茶科所的助理研究员林薇到了。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短发,戴眼镜,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里面装满了资料和工具。
“耿助理是吧?我是林薇。”她握手很有力,说话脆,“陈所长让我来看看。你们茶园在哪里?带我去看。”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耿家勋喜欢这种作风。
一行人来到茶园。林薇蹲下,仔细察看茶树,又挖了点土,闻了闻,还摘了几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她站起来,表情严肃: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差。品种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品种,严重退化。土壤板结,有机质含量低。管理粗放,修剪不当,病虫害严重。”
茶农们的脸色变了。李有田小声说:“林专家,那……还有救吗?”
“有救,但要下功夫。”林薇打开笔记本,“我的建议是:第一,不要全部挖掉重种,那样成本太高。可以采取高接换种的方式,保留老茶树系,嫁接优良品种穗条。第二,土壤改良要跟上,增施有机肥,种植绿肥作物。第三,修剪要科学,夏季轻剪,冬季重剪。第四,病虫害防治要以生物防治为主,减少农药使用。”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耿家勋让小李详细记录。
“林研究员,嫁接用的穗条从哪里来?”耿家勋问。
“我们茶科所有资源圃,可以提供一些适合高海拔地区的良种穗条。”林薇说,“但数量有限,而且需要培训嫁接技术。这个技术不难,但要求细心。”
“您能现场培训吗?”
“可以。但我只能待三天,三天后我要去滇西另一个点。”
“三天够了!”耿家勋当即决定,“李支书,马上组织人,要年轻、细心、有文化的,跟着林研究员学嫁接技术。学会的人,以后就是村里的技术员。”
“好嘞!”
接下来的三天,云雾山茶园的改造试点正式启动。林薇白天在茶园手把手教技术,晚上在村委会讲课,从茶树生理到土壤肥料,从病虫害防治到采摘加工,讲得深入浅出。不仅技术员在学,很多茶农也来听,教室里坐得满满的。
耿家勋全程跟着。他也卷起袖子,跟着学嫁接。第一次拿嫁接刀,手抖,穗条切歪了。林薇看了一眼:“用力要均匀,角度要准。再来。”
第二次,好多了。第三次,基本合格。
“耿助理学得很快。”林薇难得露出笑容,“不过您不用亲自这个。”
“我要。”耿家勋认真地说,“只有自己会了,才知道难在哪里,才知道怎么指导群众。”
三天时间,林薇培训了八个技术员,指导完成了五亩茶园的嫁接改造。临走时,她把厚厚一沓资料留给耿家勋:“这是技术要点,还有后续管理注意事项。我留个电话,有问题随时问。一个月后我还会路过昭阳,到时候再来看看。”
“太感谢了!”耿家勋握着她的手,“您帮了我们大忙。”
“别谢我。”林薇看着茶园里忙碌的人们,“是你们让我看到了,基层真的有人在认真做事。这个,我会持续关注。如果效果好,我可以申请把它作为所里的示范基地。”
送走林薇,改造工作继续推进。八个技术员分成四组,每组负责十亩茶园。周明和小李每天泡在茶园,协调进度,解决困难。小张则在县城和省城之间奔波,联系包装厂家,洽谈销售渠道。
一周后,四十亩茶园全部完成嫁接。新嫁接的茶树还需要精心管护,但已经能看到希望——嫁接处开始愈合,新芽萌发。
耿家勋在茶园里走了很久。春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在新绿的茶芽上,晶莹透亮。茶农们在地里忙碌,脸上有了笑容,有了期盼。
李有田跟在他身边,感慨地说:“耿助理,我村支书二十年了,第一次看到群众这么有劲。以前动员大家点啥,难啊。现在不用动员,自己就来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耿家勋说,“李支书,这才刚刚开始。嫁接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施肥、修剪、病虫害防治,一样都不能马虎。还有,茶叶种出来,怎么卖上好价钱,这才是关键。”
“您说得对。不过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的事,我们有信心。”
从茶园回来,耿家勋在云上村住了两天。他走访了参加试点的茶农,也走访了还在观望的农户。大家的反馈很积极,已经有不少人在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开始?我家也想参加。”
晚上,他坐在村委会的灯光下,给安幸茹写信:
幸茹:
云雾山的茶园改造启动了。今天看到新嫁接的茶树发出嫩芽,心里特别温暖。
这一个月,我学到很多东西。在校园里,我们讨论的是宏观政策、理论模型。在这里,我们要解决的是具体问题:怎么说服群众参与,怎么争取技术支持,怎么筹措资金,怎么打开市场。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易,但每解决一个问题,都让人充满成就感。
今天有个茶农对我说:“耿助理,你是真心为我们办事的。”这句话,比任何表扬都珍贵。
京城现在应该是春暖花开吧?云雾山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茶芽在生长,希望也在生长。
想你。
家勋
2001年4月25于云上村
信写好了,他走出村委会。夜色中的村庄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茶园的方向,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是技术员在夜间巡查。
他深深吸了口气。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茶叶的清香。
这个试点,算是破冰了。但耿家勋知道,破冰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茶园改造需要三年才能进入丰产期,这三年里,要持续投入,要精心管护,要开拓市场。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而且,这只是一个点上的突破。昭阳有几十个像云上村这样的贫困村,有几百个需要解决的困难。茶园改造的模式能不能复制?适合其他乡镇的产业路径是什么?资金、技术、市场的问题怎么系统性解决?
这些都是他需要思考的。
但此刻,看着夜色中那些为了希望而忙碌的身影,耿家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想起爷爷的话:“党员,就是要在困难的地方,种下希望的种子。”
现在,种子已经种下。他要做的,就是精心培育,让它生,发芽,开花,结果。
回到房间,他打开笔记本,开始规划下一步工作:
1、茶园改造试点持续跟踪,确保技术到位、管理到位。
2、总结试点经验,形成可复制的模式。
3、 启动大河坝仙人掌产业可行性研究。
4、推动石板坡煤矸石前期工作。
5、筹备全县脱贫攻坚现场会,推广试点经验。
一条条列下来,工作排得满满的。但他不觉得累,反而充满劲。
窗外,东方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在昭阳,在云雾山,在那些需要改变的地方,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天都有新的希望。
而他,耿家勋,就是这希望的一部分。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希望,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