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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常委会后,云雾山茶园改造从试点变成了“县委原则同意”的正式。

但耿家勋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马国富总结时那句“原则同意”后面紧跟着的“但要稳妥推进”,像一看不见的绳索,既给了他前进的许可,又划定了行动的边界。

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的路上,他遇到了分管农业的胡副县长。

“小耿,会开得不错。”胡副县长停下脚步,拍了拍耿家勋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神情,“不过啊,我还是要多说两句。茶叶是个好东西,但也是个娇贵东西。天时、地利、技术、市场,缺一不可。你年轻,有闯劲,但有些经验是书本上学不来的。”

“胡县长说得是,我一定多向您请教。”耿家勋态度恭敬。

“请教不敢当。”胡副县长笑了笑,“我搞了十几年农业,见过太多一哄而上、一哄而散的事。你们现在势头不错,更要稳扎稳打。需要农业局支持的地方,尽管开口,但程序要走规范。”

“明白。”

看着胡副县长走远的背影,耿家勋品味着话里的深意。这既是善意的提醒,也是隐晦的提醒——农业是他分管的领域,茶叶要有农业局的参与,要尊重现有的工作体系。

这就是平衡。既要推动创新,又不能打破平衡;既要事,又要顾及各方。

下午,工作专班开会。周明带来了云雾山的最新情况:“试点扩大消息传开后,现在有三十多户报名,能凑出一百二十亩。但问题也来了——省茶科所的良种穗条不够,我们自己的技术员也忙不过来。李支书问,能不能分批搞?”

“分批是肯定的。”耿家勋说,“但我们不能只靠省里的穗条。小李,你研究一下,我们能不能自己建个育苗基地?”

农业局的小李面露难色:“耿助理,建育苗基地需要专业技术和设施,投入不小。而且……农业局这边,胡县长可能更倾向让局里的技术站统一供苗。”

又是个平衡问题。如果绕过农业局自建基地,就是不尊重分管领导和职能部门;但如果完全依赖农业局,进度和成本都可能失控。

“这样。”耿家勋思考片刻,“小李,你以工作专班的名义,起草一份‘昭阳茶叶种苗体系建设方案’。核心思路是:以农业局技术站为主导,茶园试点村为基地,省茶科所为技术支撑,建立‘科研单位+政府部门+村级社’的三级育苗体系。方案要突出农业局的核心作用,也要明确试点村的参与方式和利益分配。”

小李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既尊重了农业局,又保证了我们的自主性。”

“方案要做得扎实,预算要详细,特别是要算清楚经济效益——自育苗比外购苗能省多少钱,能带动多少就业。做好后,先报给胡县长审阅。”

“是!”

处理完茶叶的事,耿家勋开始准备大河坝的调研。但还没出发,石板坡的刘大勇电话又来了,这次语气很急。

“耿助理,出事了!石炭沟的群众把矿上的运煤车给堵了!说再不给个说法,就要去省里上访!”

“怎么回事?慢慢说。”

“还是老问题!塌陷区房子裂缝越来越大,矿上一直拖着不解决。昨天夜里下雨,赵老栓家的窝棚塌了半边,幸亏人跑得快。今天一早,几十号人就把矿门口的路给堵了。矿上保卫科的人要强行清场,两边对峙上了,随时可能动手!”

耿家勋心头一紧。,这是基层最棘手的问题。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去了,但群众情绪激动,说不解决问题谁也别想走。”

“我马上过去。刘书记,你记住:第一,绝对不能让事态升级,不能发生肢体冲突;第二,群众的合理诉求要听,但不合法的手段要劝;第三,矿上那边先不要硬碰硬,等我到了再说。”

“好!您快点!”

挂了电话,耿家勋立即向赵东升汇报。赵东升听完,指示很明确:“你代表县政府去处理。原则就一条:依法依规,合情合理。既要维护群众合法权益,也要保证企业正常生产。需要什么支持,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

耿家勋叫上王建军,开车直奔石板坡。路上,他给县信访局局长打了个电话,请他们派人支援。又给县司法局打电话,咨询这类塌陷的法律处理程序。

两个小时后,他们赶到石板坡煤矿。矿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群众打着“还我家园”“煤矿人”的横幅,坐在路中间。几辆运煤车被堵在后面,司机焦急地按着喇叭。派出所的民警在维持秩序,矿上保卫科的人虎视眈眈。刘大勇和吴国庆正在人群中劝说,但效果不大。

耿家勋一下车,眼尖的群众就喊起来:“县里来领导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赵老栓挤在最前面,老泪纵横:“耿助理,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昨晚那雨,我家窝棚塌了,要不是跑得快,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矿上的人说这是天灾,跟他们没关系!天底下有这个理吗?”

“赵大爷,您别急,事情我们一定解决。”耿家勋扶住老人,转向人群,“乡亲们,我是县政府耿家勋。大家反映的问题,县委县政府都清楚。今天我来,就是和大家一起商量解决办法的。但咱们有话好好说,先把路让开,让矿上的车先走。堵路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违法。”

“不堵路他们本不理我们!”

“对!今天不给个准话,我们就不走!”

群情激愤。

耿家勋提高声音:“乡亲们,你们信不信我?”

人群安静了些。赵老栓说:“耿助理,我们信您。上次您来,给我们解决问题,还自己掏钱。我们知道您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的。”

“好,既然信我,就听我一句。”耿家勋说,“第一,大家先退到路边,让出通道;第二,选出五个代表,我们到乡政府坐下来谈;第三,矿上的领导也要参加。我保证,今天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说法。如果解决不了,我陪大家一起去省里反映情况!”

他的语气坚定,态度诚恳。群众互相看看,有人开始松动。

刘大勇趁机说:“乡亲们,耿助理说到做到。咱们先按耿助理说的办,选出代表,好好谈。”

最终,群众同意了。选出了赵老栓等五个代表,其他人暂时散去。道路恢复通行。

在乡政府会议室,气氛依然紧张。矿上来了副矿长李长河和一个法律顾问。群众代表这边,除了赵老栓,还有几个房子受损严重的村民。

耿家勋主持会议:“今天把大家请来,就一个目的:解决问题。咱们一条一条说,一个一个解决。赵大爷,您先说。”

赵老栓说了房子裂缝、窝棚倒塌的情况,要求矿上赔偿损失,解决住房问题。

李长河听完,示意法律顾问说话。法律顾问拿出文件:“据《矿产资源法》和相关规定,矿山开采造成地面塌陷,需要省级以上国土资源部门鉴定,确认为采矿行为直接造成的,企业才承担赔偿责任。目前,我们还没有收到这样的鉴定报告。所以赵老栓家的情况,是否由采矿造成,还需要调查。至于昨晚的窝棚倒塌,属于自然灾害,与企业无关。”

“放屁!”一个村民代表拍桌子站起来,“我们祖祖辈辈住这里,以前从没塌过!就是你们在底下挖煤挖空了,地才塌的!还要什么鉴定?眼睛瞎了看不见吗?”

眼看又要吵起来。耿家勋抬手制止:“大家都冷静。法律顾问说的程序没错,但群众的实际困难也是现实。我的想法是:程序要走,但群众的生活不能等。”

他看向李长河:“李矿长,矿上能不能先拿出一个临时解决方案?比如,对房屋严重开裂、存在安全隐患的住户,由矿上出资,乡里协调,先租安全房屋临时安置。等省级鉴定结果出来,该谁的责任谁承担。”

李长河摇头:“耿助理,这个口子不能开。今天开了,明天所有人都来找我们要安置。企业有企业的规矩,没有责任不能乱花钱。”

“那群众的安全谁来负责?”耿家勋语气严肃起来,“昨晚是窝棚塌了,如果是房子塌了,出了人命,谁来负责?到时候恐怕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李长河脸色变了变。

耿家勋继续说:“李矿长,我理解企业的难处。但企业也要有社会责任。矿在石板坡,矿上的职工很多是本地人,职工家属也生活在这里。地企关系搞僵了,对矿上有什么好处?运煤车三天两头被堵,生产受影响,损失的不是钱吗?”

他顿了顿,放慢语速:“我有个建议。矿上不是一直想改善地企关系吗?这次就是个机会。由矿上出一部分资金,乡里和县里配套一部分,成立一个‘地企和谐发展基金’。这个基金可以用于:第一,临时安置受塌陷影响的群众;第二,支持乡里发展替代产业,比如我们之前谈过的煤矸石;第三,开展职工和群众的联谊活动,增进理解。这样既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又为长远打下了基础。”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赵老栓等群众代表没想到还能这样,李长河也没想到耿家勋会提出这么一个“打包解决方案”。

“基金……这个需要请示省公司。”李长河语气松动。

“当然要请示。”耿家勋说,“但我们先把方案做出来。基金规模、资金来源、使用办法、监管机制,都写清楚。方案做好后,我陪您一起去省公司汇报。我相信,省公司的领导也是有远见的,他们也不希望看到矿地矛盾激化,影响生产和稳定。”

会议从下午开到晚上。最终达成初步共识:第一,矿上先垫资,对赵老栓等三户最危险的住户进行临时安置;第二,由县政府牵头,组织省级鉴定;第三,共同起草“地企和谐发展基金”方案,争取省公司支持。

散会时,已是晚上九点。赵老栓握着耿家勋的手:“耿助理,谢谢您!您是真的在为我们想办法。”

“赵大爷,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先安心住下,房子的事,我们一定解决到底。”

送走群众代表,李长河也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对耿家勋说:“耿助理,今天的事……您处理得很公平。我以前对您有些误解,现在看来,您是真心想解决问题的人。”

“李矿长过奖了。都是为了石板坡的发展。”

回到乡政府,刘大勇和吴国庆还在等。刘大勇感慨:“耿助理,今天要不是您,这事非得闹大不可。您那个‘发展基金’的想法,真是高!”

“高不高,还要看能不能落实。”耿家勋很清醒,“刘书记,吴乡长,接下来有几件事要抓紧:第一,把临时安置落实好,不能让群众寒心;第二,配合县里做好鉴定准备,证据要扎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煤矸石要加快推进。只有乡里有了自己的产业,群众有了稳定的收入,才不用天天盯着矿上那点赔偿。”

“您说得对!我们明天就开始研究煤矸石的具体方案。”

在乡政府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耿家勋返回县城。路上,王建军说:“耿助理,昨天您处理得真好。既稳住了群众,又给了矿上台阶,还提出了长远解决方案。我了这么多年办公室,没见过这么处理群体事件的。”

“不是我处理得好,是群众通情达理,矿上也还有解决问题的意愿。”耿家勋看着窗外,“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很多矛盾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要在各种利益和诉求之间找平衡点。这个平衡点,就是最大公约数——既要合法合规,又要合情合理;既要解决眼前问题,又要顾及长远发展。”

“平衡点……说得容易,找起来难啊。”

“是不容易。”耿家勋说,“所以要深入调研,了解各方真实情况;要换位思考,理解各方难处;还要有创造性思维,找到共赢的路径。”

回到县城,耿家勋没有休息,直接去了赵东升办公室汇报。赵东升听完整个过程,点头赞许:“处理得不错。特别是‘发展基金’的设想,很有创意。不过家勋,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创新做法,推行起来会很难。省属国企的决策链条长,利益关系复杂。”

“我明白。所以我想,在推动基金的同时,煤矸石要独立加快推进。就算基金一时批不下来,我们自己的起来了,也能增加谈判筹码。”

“对,两手准备。”赵东升说,“另外,大河坝的调研要抓紧了。三个重点乡镇,云雾山开了头,石板坡破了题,大河坝不能落后。”

“我下周就去。”

接下来的几天,耿家勋一边跟进石板坡的后续工作,一边准备大河坝的调研方案。他还抽空去了趟农业局,当面向胡副县长汇报茶叶种苗体系的思路。胡副县长听完方案,态度明显转变:“小耿啊,你这个‘三级体系’想得很周全。既发挥了局里的技术优势,又调动了基层的积极性。方案完善后,局里可以重点支持。”

“谢谢胡县长!有您的支持,我们的底气就足了。”

从农业局出来,耿家勋走在街上。春末的昭阳,天气暖和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小吃的、修电器的、理发的,虽然简陋,但充满生活气息。几个放学的孩子跑过,笑声清脆。

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有茶山的期盼,有矿区的矛盾,有石漠的艰难,也有街巷的寻常。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找到那些失衡的点,努力让它们恢复平衡;找到那些断裂的环,努力把它们连接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扶贫,而是系统的治理;不是一时的政绩,而是长久的改变。

晚上,他给安幸茹写信:

幸茹:

最近在处理一起矿地。群众房子开裂,矿上推诿,双方对峙。我去调解,最后达成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这个过程让我深刻体会到,基层工作真正的难度,不在于自然条件的艰苦,而在于利益关系的复杂和平衡的微妙。就像走钢丝,左边是群众的切身利益,右边是企业的合法经营,上面是法律法规,下面是社会稳定。每一步都要稳,都要准。

但当我看到群众信任的眼神,看到企业态度转变的可能,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我们读书时讨论的“公平与效率”、“发展与稳定”,在这里不是理论,是每天要面对的现实选择。

北京应该快到夏天了吧?昭阳的夏天很凉爽,是避暑的好地方。等你有空,欢迎来看看我工作的地方,看看这里的山,这里的人。

想你。

家勋

2001年5月15夜

信写好了,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昭阳县城,灯火稀疏,但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段生活。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治国如烹小鲜,既要掌握火候,又要懂得调和五味。”

现在,他就在学习掌握火候,学习调和五味。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这就是他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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