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雾山,车子继续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越往西南方向走,景色越是荒凉。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逐渐稀疏,露出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岩石。土地像生了皮肤病,岩石,土壤瘠薄。
“这就是石漠化。”王建军指着窗外,“大河坝乡是咱们县石漠化最严重的地区,种啥啥不长,喝水都困难。”
耿家勋看着窗外景象,眉头紧锁。他在资料里读过石漠化,但亲眼所见还是触目惊心。山坡上零星有一些玉米地,植株矮小枯黄,显然长势不好。偶尔能看到几个村民在石头缝里刨地,动作机械而疲惫。
“这种地方,怎么脱贫?”他喃喃道。
“难。”王建军只说了一个字。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坝子。坝子中央散落着一些房屋,比云雾山的土坯房稍好些,至少是砖瓦结构。乡政府就在坝子东头,是一栋三层小楼,算是这一带最“气派”的建筑。
大河坝乡党委书记周为民、乡长罗永刚已经在门口等着。周为民五十多岁,精瘦,皮肤黑得像煤炭;罗永刚年轻些,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
“欢迎耿助理!”周为民握手很有力,“一路辛苦了!王主任也来了,好久不见!”
“周书记,罗乡长。”王建军笑着打招呼,“这位就是县里新来的耿助理,赵县长特意嘱咐要多了解大河坝的情况。”
“好好好!快请进!”
会议室里已经泡好了茶。耿家勋注意到,茶杯上都有茶垢,水质浑浊,飘着一层细细的泥沙。
“我们这儿的水就这样。”周为民注意到他的目光,苦笑道,“含碱量高,还有沙。别说泡茶了,人喝久了都得结石病。”
“没想过解决饮水问题?”耿家勋问。
“想啊,怎么不想。”周为民点起一支烟,“我们打过深井,但打了一百多米还是这种水。想从外面引水,最近的净水源在二十公里外的清水河,要修管道、建泵站,得两三百万。乡里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四十多万,拿什么搞?”
罗永刚补充道:“省里前年有个‘解困工程’,我们报了,但没批。专家来考察,说我们这里地质条件复杂,工程难度大,性价比不高。”
“那群众现在怎么吃水?”
“靠天。”周为民吐出烟圈,“每家有个水窖,雨季存水,旱季就用那点存水。去年大旱,水窖了,只能去十里外的山沟里挑水,一桶水走两个小时。”
耿家勋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饮水安全——最急迫的民生问题。
“除了水,还有什么困难?”
“多着呢。”周为民掰着手指数,“地贫,一亩玉米收不到三百斤;路烂,乡里到县里七十公里,要开四个小时;电不稳,三天两头停电;学校缺老师,卫生院缺医生……反正,要啥没啥。”
会议室气氛沉重。王建军打破沉默:“周书记,带耿助理下去看看吧?”
“行,咱们先去石山村,那里最典型。”
去石山村的路比云雾山还难走。路面全是碎石,车子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路边几乎看不到树木,只有稀疏的灌木和的岩石。偶尔能看到几丛仙人掌,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
开了四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村子。房子大多是石砌的,低矮简陋。村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
“年轻人都出去了。”周为民说,“全村一百二十户,留在村里的不到四十户,基本都是老弱病残。”
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叫石有,背已经驼了,但眼神还清亮。见到周为民,他颤巍巍地迎上来:“周书记,您来了!”
“老石,这是县里新来的耿助理。”
“领导好,领导好!”石有要握手,又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耿家勋握住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石支书,村里现在什么情况?”
石有叹了口气,带着他们在村里转。村子建在一个缓坡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有水窖,但很多已经见底。地里种着玉米,植株只有膝盖高,叶子发黄。
“今年又旱,玉米怕是要绝收。”石有蹲在地头,抓了把土,土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几乎没什么黏性,“这地,越来越薄了。老祖宗说,以前这里也是好地,能种水稻。后来树砍光了,水冲走了土,就剩下石头。”
“想过种别的吗?”耿家勋问。
“种过核桃,长不大;种过花椒,产量低;种过药材,活不了。”石有摇头,“专家来看过,说我们这地方,只适合种一样东西。”
“什么?”
“仙人掌。”
耿家勋愣住了。
周为民苦笑:“耿助理,您别笑。省农科院的专家真这么说的。说我们这石漠化地区,水土流失严重,种别的都难成活,只有仙人掌耐旱耐瘠薄。可仙人掌能啥?喂猪猪都不吃。”
正说着,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拉着周为民的袖子:“周书记,我家没水了,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老太太姓杨,七十五岁,儿子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她家的水窖只剩下底子一点浑水,飘着落叶和虫尸。
“杨大娘,我让人从乡里给你送两桶水来。”周为民说。
“谢谢书记,谢谢书记!”老太太连连作揖。
看着老太太蹒跚的背影,耿家勋心里堵得慌。他问石有:“村里像杨大娘这样的老人多吗?”
“多。有三十多个孤寡老人,五保户有八个。”石有叹气,“乡里给办了低保,一个月三十块,够买盐买油,但买水不够。一桶水从外面拉进来,要五块钱。”
“五块钱?”耿家勋吃惊。在北京,五块钱还不够买瓶矿泉水。
“路不好,油费贵。”周为民解释,“而且拉水的人也要赚钱。”
从石山村出来,耿家勋一直沉默。王建军看他脸色不对,小声说:“耿助理,石山村是大河坝最难的村,其他村稍微好些。”
“好能好到哪里去?”耿家勋反问。
王建军不说话了。
下午他们又看了两个村,情况大同小异。石漠化、缺水、地贫、人穷。一个村小学只有十三个学生,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村卫生室没有医生,只有个赤脚医生,药箱里除了止痛片和感冒药,什么都没有。
傍晚回到乡政府,耿家勋没吃晚饭,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荒凉的山野。夕阳把岩石染成血色,更添苍凉。
周为民端着两碗面条进来:“耿助理,吃点东西吧。”
“谢谢周书记。”耿家勋接过碗,却没动筷子,“周书记,您在大河坝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周为民在对面坐下,点了支烟,“从副乡长到书记,半辈子都在这儿了。”
“您就没想过离开?”
“想过啊。”周为民吐着烟圈,“省里有个老领导赏识我,想调我去县局当局长。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下了。”
“为什么?”
“舍不得。”周为民看着窗外,“这里的群众太苦了。我要是走了,换个人来,不熟悉情况,又得从头摸索。我已经摸索了二十多年,知道哪里有一口好泉眼,哪个村有几亩稍好的地。我走了,这些经验就白费了。”
他顿了顿:“而且,群众信任我。石有、杨大娘他们,有事就找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耿家勋肃然起敬。他之前以为,贫困地区的部都有“等靠要”思想,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面——坚守。
“周书记,您觉得大河坝的出路在哪里?”
周为民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才惊醒:“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试过很多办法——种经济林,失败了;搞养殖,疫病死了;组织劳务输出,年轻人走了就不回来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是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真的没救了?”
他的声音里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耿家勋放下碗,认真地说:“周书记,我在学校学过,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不毛之地’,只有还没找到的发展路径。以色列在沙漠里种出了庄稼,荷兰在围海造田上创造了奇迹。大河坝再难,总比沙漠好吧?”
周为民苦笑:“道理我懂,可实践起来……”
“我们一起想办法。”耿家勋拿出笔记本,“今天看了三个村,我有些初步想法,您听听看。”
周为民坐直了身体。
“第一,饮水问题必须解决。我回县里后,会向赵县长详细汇报,争取把大河坝饮水工程列入明年县里的重点。就算省里不批,县里也要想办法挤出资金,至少先解决最困难的几个村。”
“第二,产业要重新思考。仙人掌也许真的是个方向。”看到周为民要说话,耿家勋抬手制止,“我不是说种仙人掌喂猪,是说挖掘仙人掌的价值。我在资料上看过,仙人掌可以加工成保健品、化妆品,墨西哥就有完整的产业链。我们可以请专家来考察,看看这里的仙人掌有没有开发价值。”
周为民眼睛亮了亮。
“第三,石漠化治理要跟上。光种不行,还要保土。可以尝试种植一些耐旱的灌木,比如沙棘,既能固土,果实还能卖钱。”
“第四,劳务输出要升级。”耿家勋继续说,“不能只是简单地把人送出去打工,要有组织、有培训。可以请县人社局对接,组织电工、焊工、家政等技能培训,让出去的劳动力有更高的收入。”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建议。周为民越听越振奋,拿过纸笔一条条记下。
“耿助理,您这些想法太好了!特别是仙人掌产业和劳务培训,我们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但这些都是初步设想,需要详细论证。”耿家勋很清醒,“特别是仙人掌产业,要请专家评估可行性,要考察市场,要算经济账。不能一拍脑袋就,否则又会像以前的万亩果园一样失败。”
“对对对,科学决策!”周为民连连点头。
这时,罗永刚匆匆进来:“周书记,耿助理,石山村打来电话,说杨大娘晕倒了!”
“怎么回事?”
“缺水,天热,中暑了。村里没医生,要送乡卫生院。”
周为民立即起身:“走!去看看!”
三人赶到石山村时,天已经黑了。杨大娘躺在自家床上,脸色苍白,嘴唇裂。村里的赤脚医生正在给她喂水,但喂进去就吐出来。
“必须送卫生院输液!”罗永刚说。
“可这么晚了,怎么送?”石有急得团团转,“路不好走,担架抬出去要三四个小时,老人撑不住啊!”
耿家勋突然想到什么:“乡里有没有拖拉机?改造一下,铺上棉被,慢慢开出去。”
“有有有!”周为民立即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乡里唯一一辆拖拉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车斗铺上棉被,把杨大娘抬上去。耿家勋、周为民、罗永刚都上了车,扶着老人。
拖拉机在黑夜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一小片路面,两边是黑黝黝的山影。杨大娘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嘴里喃喃着:“水……水……”
耿家勋把水壶凑到她嘴边,小心地喂了几口。老人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
这一刻,耿家勋真切地感受到“责任”二字的重量。这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不是汇报里的措辞,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如果因为缺水、因为路烂、因为医疗条件差,一条生命就可能这样消逝。
而他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一切。
拖拉机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乡卫生院。医生护士早已准备好,立即进行抢救。输液、降温、吸氧……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救治,杨大娘终于稳定下来。
“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点就危险了。”医生说。
走出卫生院时,已是凌晨一点。夜空繁星点点,山风带着凉意。三人都没说话,但彼此能感受到那种沉重。
“耿助理,”周为民打破沉默,“您看到了,这就是大河坝的现实。一场中暑,差点要了一条命。如果路好,如果村里有医生,如果饮水有保障,本不会这样。”
“我看到了。”耿家勋声音坚定,“所以,我们必须改变。”
回到乡政府,耿家勋毫无睡意。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调研记录后面,加了一段话:
在大河坝,贫困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浑浊的饮水,是裂的土地,是老人濒危的生命。理论必须为这样的现实服务,否则毫无意义。
我承诺:尽我所能,改变这里。
写完,他推开窗户。远处山影朦胧,近处虫鸣唧唧。这片土地如此贫瘠,却又如此顽强。就像那些石缝里的仙人掌,在极端环境中依然努力生存。
他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仙人掌”浇上水,施上肥,让它们开出花,结出果。
第二天一早,耿家勋找到周为民:“周书记,我想在离开前,再去看看石漠化最严重的那片区域。”
“您还要去?那里路更难走。”
“要去。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有多严重。”
周为民拗不过他,只好带路。两人徒步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一片几乎全是岩石的山坡。这里几乎没有土壤,岩石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只有几丛稀疏的杂草和仙人掌,证明这里还有生命。
耿家勋蹲下,摸了摸岩石。岩石被晒得滚烫。他想象着,在这样的地方,人要怎样生存?庄稼要怎样生长?
“周书记,这里一直这样吗?”
“不是。我小时候,这里还有树林。”周为民回忆道,“后来大炼钢铁,树砍光了。再后来人口多了,开荒种地,水土流失越来越严重,就变成这样了。”
“所以,这是人为造成的?”
“大部分是。自然条件本来就不好,加上人为破坏,雪上加霜。”
耿家勋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石漠就像大地的伤疤,触目惊心。但在这片灰白之中,他看到了几点绿色——那是石缝里的杂草,还有一丛开着小黄花的仙人掌。
“周书记,你看。”他指着那丛仙人掌,“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它还能开花。我们有什么理由放弃?”
周为民看着那丛倔强的仙人掌,久久不语。然后,他重重地点头:“耿助理,您说得对。我们不能放弃。”
离开大河坝时,周为民紧紧握着耿家勋的手:“耿助理,您放心。您提的那些建议,我们会一件件落实。饮水工程我马上组织论证,仙人掌产业我派人去省农科院请教,劳务培训我亲自抓。”
“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耿家勋说,“我回县里后,会第一时间向赵县长汇报。”
车子驶出大河坝,耿家勋回头望去。那片灰白色的山野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在诉说着千年的贫瘠与渴望。
“王主任,下一站是石板坡乡吧?”
“对。石板坡是矿区,情况和这两个乡又不一样。那里有矿,但环境破坏严重,群众也没富起来。”
“矿……”耿家勋沉吟。有资源的地方反而更穷,这又是一个需要破解的难题。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耿家勋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着云雾山的茶园、大河坝的石漠、还有那些期盼的眼睛。
基层工作,真的很难。但正因为它难,才需要有人去做。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党员,就是要挑最重的担子,啃最硬的骨头。”
现在,他正在挑担子,正在啃骨头。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