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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安幸茹离开后的第二周,昭阳的雨季如期而至。

雨水起初是温柔的,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缓解了持续一个月的旱。云雾山的茶园,大河坝涸的水窖,石板坡飞扬的煤尘,都在这场雨中得到了短暂的喘息。但很快,雨势转急。第三天夜里,暴雨如注,雷电交加,整个昭阳县城都笼罩在雨幕之中。

凌晨三点,耿家勋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耿主任,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县委值班室,声音焦急,“云雾山乡报告,云上村发生山体滑坡,有房屋被埋,具体伤亡情况不明!”

耿家勋瞬间清醒:“通知消防、医疗、应急部门了吗?”

“已经通知了,但雨太大,通往云雾山的道路多处塌方,救援车辆进不去!”

“我马上到县委!”

他匆匆穿上衣服,抓起雨衣就往外冲。雨势极大,雨点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赶到县委值班室时,马国富、赵东升已经在了,两人脸色凝重地盯着墙上的全县地图。

“情况怎么样?”耿家勋问。

赵东升指着地图:“云上村后山发生大面积滑坡,初步判断有七八户房屋被掩埋。乡里组织了自救,但缺乏专业设备和大型机械。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路——从乡里到云上村的十八公里山路,有三处严重塌方,救援车辆无法通行。”

马国富拍了一下桌子:“必须打通生命通道!赵县长,你坐镇指挥中心协调各方。家勋,你带一支先遣队,想办法进村,现场指挥救援!”

“是!”耿家勋没有犹豫。

十分钟后,一支由消防、医疗、应急部门组成的十五人先遣队集结完毕。考虑到道路中断,所有人都配备了徒步装备。耿家勋简单交代了王建军在后方协调物资和后续队伍,便带队出发了。

车子在暴雨中艰难行驶。刚出县城不久,前方就传来消息:省道有一段路基被冲垮,车辆无法通行。

“下车,步行!”耿家勋下令。

十五个人背上装备,徒步前进。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山路上到处是积水和水流。有些路段已经成了小河,水深及膝。所有人都浑身湿透,但没人停下脚步。

走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微亮时,他们到达了第一个塌方点。巨大的山石和泥土完全阻断了道路,像一道墙横在面前。

“绕过去!”耿家勋观察地形,发现旁边山坡虽然陡峭,但还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一行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绕过塌方区,再从另一边下来。这个过程耗费了一个多小时,所有人的手上、腿上都被荆棘划出了血口。

上午九点,他们终于抵达第二个塌方点。这里的状况更糟——整个山坡都垮塌下来,形成一道几十米宽的泥石流带,本绕不过去。

“只能从上面爬过去。”消防队长老张观察后说,“但要小心,土质松软,随时可能再次滑坡。”

“我先上。”耿家勋说着就要上前。

“耿主任,让我来!”一个年轻的消防员拦住他,“我受过专业训练。”

耿家勋点点头:“小心!”

消防员系好安全绳,开始攀爬。泥石流带的泥土又湿又滑,他每走一步都要试探脚下的稳定性。快到中间时,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向下滑去!

“抓紧绳子!”老张大喊。

其他队员死死拉住绳子。消防员在滑下三四米后终于稳住,重新向上爬。二十分钟后,他成功到达对面,固定好绳索,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滑索系统。

“一个一个过,不要急!”老张指挥着。

耿家勋是第三个过去的。当他的脚踏上对面相对坚实的土地时,心里才松了口气。但回头看看身后依然磅礴的雨势和险峻的山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

下午一点,他们终于抵达云上村。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村子后山的一大片山体完全垮塌,泥土、石块、树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斜坡,覆盖了七八户房屋。有些房子只露出屋顶一角,有些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乡党委书记张大山、乡长杨志文正在组织村民自救。看到耿家勋他们,两人几乎要哭出来:“耿主任,你们可算来了!”

“伤亡情况怎么样?”耿家勋最关心这个。

“确认被埋的有九户,三十二人。已经挖出五人,三人轻伤,两人重伤,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但还有二十七人埋在下面,我们缺少设备,靠锄头铁锹挖得太慢了!”

耿家勋迅速观察现场。滑坡体面积太大,盲目挖掘效率低,还可能造成二次塌方。

“老张,你怎么看?”

消防队长老张经验丰富:“先确定被埋人员的大致位置,集中力量挖掘。需要生命探测仪,但我们没带进来。”

“村里有熟悉房屋位置的人吗?”

“有!李支书知道!”张大山说。

李有田跑过来,眼睛通红,身上全是泥:“耿主任,我对不起大家……我要是早点组织转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耿家勋按住他的肩膀,“你还记得被埋房屋的具置吗?”

“记得!我画图!”

很快,一张简图出来了。据李有田的回忆和村民的指认,确定了被埋人员最可能的位置。

“集中力量,先挖这三处!”耿家勋指着图上的点,“老张,你带消防队员用专业方法挖掘。医护人员做好抢救准备。其他同志和村民一起,清理外围泥土,扩大作业面。”

救援开始了。雨还在下,挖掘工作异常艰难。泥土湿滑,工具简陋,每挖一点都要付出巨大努力。耿家勋和所有人一样,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地挖土。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和着泥土和雨水,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一个小时后,第一处挖掘点有了发现。

“这里!有声音!”一个消防员大喊。

所有人围过去,小心地清理泥土。下面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活着!还活着!”

挖掘速度加快。又是半小时,终于挖开了一个洞口。下面是一个半塌的房间,一家三口蜷缩在墙角,幸运的是房梁撑起了一个小空间。

“快!担架!”

医护人员迅速将三人抬出。父母轻伤,孩子受了惊吓但无大碍。看到这一幕,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是希望。

但接下来的挖掘就不那么顺利了。第二处挖掘点挖了两个小时,只找到了一些家具碎片,没有人。第三处挖到一半时,发生了小范围的二次塌方,幸好人员及时撤离,没有造成新的伤亡。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势虽然小了些,但依然没有停。夜间救援风险太大,照明设备也有限。

耿家勋召集现场负责人开会。

“统计一下,还有多少人没找到?”

“二十二人。”张大山声音沉重。

“夜间救援太危险,但不能停。”耿家勋说,“调整方案: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继续挖掘已确定的位置。同时,组织村民搭建临时帐篷,安置受灾群众。医疗组检查所有人的身体状况,特别是老人和孩子。”

“耿主任,您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杨志文说,“您去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们。”

“我没事。”耿家勋摇摇头,“等王主任带后续队伍和物资进来再说。”

晚上八点,王建军终于带着第二批救援队伍和物资赶到了。他们绕了更远的路,但带来了急需的发电机、照明设备、专业工具和食品药品。

看到耿家勋浑身泥水、眼睛布满血丝的样子,王建军吓了一跳:“耿主任,您……”

“我没事。”耿家勋接过他递来的粮,咬了一口,“后方情况怎么样?”

“马书记和赵县长一直在指挥中心协调。省里已经知道情况,派出了专业救援队,但路还没通,估计要明天才能到。另外……”王建军压低声音,“媒体已经知道了,省电视台的记者正在赶来。”

耿家勋眉头一皱。媒体的关注是双刃剑,既能带来帮助,也可能带来压力。

“你负责对接媒体,如实介绍情况,但要强调我们现在全力救援,不接受扰工作的采访。所有采访必须经县委宣传部批准。”

“明白。”

有了新的设备和人员,救援工作继续推进。这一夜,云上村灯火通明,挖掘机的声音、人员的呼喊声、雨声交织在一起。耿家勋穿梭在各个挖掘点之间,协调指挥,处理各种突况。

凌晨三点,在最东侧的一处挖掘点,传来了好消息——又挖出六人,全部生还。

但喜悦很快被另一个消息冲淡:在西侧,发现了两名遇难者遗体。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重。耿家勋走到那处挖掘点,看着被白布覆盖的遗体,久久没有说话。李有田蹲在旁边,无声地流泪。

“李支书,”耿家勋蹲下身,“这不是你的错。天灾无情,我们尽力了。”

“如果……如果我们早点组织转移……”李有田哽咽道。

“雨这么大,滑坡这么突然,谁也无法预测。”耿家勋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活着的人救出来,把受灾群众安置好。你要振作起来,村里还需要你。”

李有田抹了把脸,站起身:“耿主任,您说得对。我去组织村民,继续挖!”

天亮时,雨终于停了。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战,所有被埋人员都已找到。最终的伤亡数字出来了:三十二名被埋人员中,二十四人获救,其中六人重伤,十八人轻伤;八人遇难。

这个数字很沉重,但考虑到滑坡的规模和灾害的突然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上午十点,省里的专业救援队终于打通道路,抵达云上村。随行的还有省民政厅、应急管理厅的领导和省电视台的记者。

看到救援现场井然有序,受灾群众已经得到初步安置,省里的领导有些意外。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的灾害往往伴随着混乱和无序。

“昭阳的应急反应很快。”省应急管理厅的副厅长对耿家勋说,“特别是你们在道路中断的情况下,组织先遣队徒步进村,第一时间开展救援,这很关键。”

“这是县委县政府统一指挥的结果。”耿家勋把功劳归于集体,“马书记和赵县长在后方协调,各部门通力,群众也积极参与自救。”

“伤亡情况怎么样?”

耿家勋如实汇报了数字。副厅长脸色沉重:“八条生命……要妥善做好善后工作。省里会拨付救灾资金和物资,你们要确保用在刀刃上。”

“是。”

记者想要采访耿家勋,被他婉拒了:“请采访一线救援人员和受灾群众,他们才是这场救援的主角。”

但记者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镜头:耿家勋满身泥水指挥救援的样子,他蹲在受灾群众身边询问需求的样子,他在临时医疗点帮忙的样子。这些画面后来在省电视台播出,虽然没有点名,但那个年轻部的形象还是给人留下了印象。

救援工作转入灾后安置阶段。耿家勋在云上村又待了三天,协调搭建临时安置房,发放救灾物资,组织卫生防疫,安抚受灾群众情绪。

第四天,他准备返回县城时,李有田带着一群村民来送行。

“耿主任,谢谢您!”一个老大爷拉着他的手,“要不是你们来得快,我这条老命就没了。”

“大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耿家勋说,“您好好养伤,房子的事,县里会想办法。”

“我们不求别的,只求有个安身的地方。”老大爷说,“茶园……茶园还能搞吗?”

这个问题让耿家勋心头一紧。滑坡摧毁了部分茶园,更重要的是,灾后重建需要大量投入,群众还有精力和信心继续搞产业吗?

“能搞!”他坚定地说,“不仅要搞,还要搞得更好。这次灾害让我们看到,单纯的种植有风险。下一步,我们要考虑生态保护、灾害防治和产业发展结合。茶园要搞,但也要种树固土,要建排水设施,要科学规划。”

“您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村民们纷纷说。

离开云上村时,耿家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滑坡的伤疤还在,但临时安置点的蓝色帐篷已经整齐排列,炊烟袅袅升起,生活还在继续。

回到县城,他第一时间向赵东升和马国富汇报了灾后情况。

“这次灾害,暴露了我们很多问题。”马国富听完汇报后说,“第一,山区灾害预警体系不完善;第二,应急救援能力不足;第三,群众防灾意识不强。要好好总结教训。”

“马书记说得对。”赵东升补充,“但也看到了好的方面。我们的部队伍在关键时刻能冲得上、顶得住。家勋,你这次表现很好。”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耿家勋说,“现在最紧迫的是灾后重建。云上村有三十二户房屋受损,其中十八户需要重建,十四户需要修缮。还有茶园、道路、饮水等基础设施的恢复。这需要大量资金。”

“资金的事,县里会想办法。”赵东升说,“省里已经答应拨付救灾资金,我们也要积极争取国家地质灾害治理。但家勋,你要有思想准备,灾后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

“我明白。”

从县委出来,耿家勋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厚厚的文件,都是这五天积压的工作。他泡了杯浓茶,准备熬夜处理。

王建军进来,递给他一份传真:“耿主任,这是省发改委的通知。关于资源型地区转型试点,省里要各申报县提交更详细的方案,月底前截止。”

耿家勋看了看期——今天是七月二十五,只剩下五天。

“还有,”王建军继续说,“胡副县长让您明天上午参加农业口工作会议,研究下半年工作。另外,大河坝乡周书记打电话,问仙人掌试点什么时候能启动……”

工作一件接一件,没有喘息的时间。但这就是基层工作的常态——永远在解决问题,永远在应对突况。

“我知道了。”耿家勋揉了揉太阳,“王主任,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通知石板坡刘书记,让他抓紧完善煤矸石方案,这是申报转型试点的关键;第二,联系大河坝周书记,告诉他仙人掌试点下周启动,让他做好准备;第三,云雾山灾后重建方案,我要亲自写。”

“耿主任,您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没事,撑得住。”

夜深了,县政府大楼里只有耿家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一边是云上村滑坡的灾后重建方案,一边是昭阳县资源转型试点申报材料,中间还摊着全县脱贫攻坚进展报告。

三个文档,三个不同的任务,但在他脑子里交织在一起——灾害防治、产业转型、脱贫攻坚,这些看似独立的问题,其实都是昭阳发展必须面对的挑战。

他想起沈国涛考察时说的话:“昭阳的问题需要系统性解决方案。”

现在他更深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点上的突破容易,面上的统筹难;一时的成绩容易,可持续的发展难。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昭阳的雨季还没结束,考验也还在继续。

但耿家勋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就要坚定地走下去。为云上村那些期盼的眼神,为昭阳这片需要改变的土地,也为那个选择来到这里的自己。

他拿起笔,在新的工作志上写下:

2001年7月25,灾后。教训深刻,前路艰难,但须前行。记住:每一份努力,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每一次坚持,都可能影响一个地方的未来。

写完后,他继续伏案工作。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孤单而坚定。

在昭阳,在这个多雨的夏天,耿家勋知道,他的战斗还在继续。

而这场战斗,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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