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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耿家勋接到县委办正式通知时,是周三下午三点。

电话里,县委办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耿主任,上面有位老领导明天到昭阳,轻车简从,不报道,不扰民。马书记和赵县长陪同,点名要看云雾山灾后重建点和大河坝石漠化治理点。你那边……准备一下。”

“明白。需要特别安排吗?”

“不用。老领导交代了,就看看实际情况,听听群众声音,不要搞。你正常安排工作就行,但要把情况掌握清楚。”

挂了电话,耿家勋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虽然父亲提前打过招呼,但当通知真的下来,他还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职务或级别,而是来自血脉里那份天然的敬畏,以及内心深处希望得到认可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手头的工作。云雾山那边,滑坡体已经初步稳定,临时安置点搭建完成,十八户重建户的地基开始开挖。大河坝那边,仙人掌试点已经种下第一批苗,周为民带着群众正在修建集雨窖。石板坡的煤矸石,省发改委的专家刚走,反馈意见比较积极。

这些工作都在推进,但都处于起步阶段,离“成效”还差得远。爷爷会怎么看?是看到希望,还是看到不足?

正想着,王建军敲门进来:“耿主任,胡副县长让您过去一趟。”

胡副县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耿家勋敲门进去时,胡副县长正在泡茶。

“家勋来了,坐。”胡副县长指了指沙发,倒了两杯茶,“明天老领导来,你知道了吧?”

“刚接到通知。”

“嗯。”胡副县长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严肃,“家勋,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老领导这次来,名义上是调研,但实际上,很多人会解读为是对你工作的检查,甚至是对昭阳整体工作的评价。”

耿家勋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胡副县长喝了口茶,“但你不要有思想包袱。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该汇报什么就汇报什么。老领导革命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最反感的就是弄虚作假、。你只要把真实情况说清楚,把思路讲明白,把困难摆出来,这就够了。”

“谢谢胡县长指点。”

“另外,”胡副县长顿了顿,“我听到一些风声,说明年省里对昭阳可能会有一些政策倾斜。如果老领导这次调研印象好,可能对争取支持有帮助。但这不该是你考虑的重点,你的重点是把工作做好。”

“是。”

从胡副县长办公室出来,耿家勋心里踏实了些。是的,实事求是。这就是爷爷一直教导的,也是他自己这半年来坚持的。

他回到办公室,给云雾山的张大山和大河坝的周为民分别打了电话,叮嘱他们正常开展工作,不要因为领导来而打乱节奏,更不要搞临时突击、表面文章。

“张书记,明天如果领导去云上村,你就带他们看真实的施工场面,听群众真实的想法。好的坏的都要说,不要只报喜不报忧。”

“耿主任放心,我懂。”

“周书记,仙人掌试点那边,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如果领导问起,你就实话实说——才刚种下,效果要等明年才能看出来。”

“好嘞!咱们有啥说啥!”

安排好这些,耿家勋又梳理了一遍自己可能要汇报的内容。他决定不准备讲稿,只带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关键数据和群众反映的问题。

下班时,天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雷声。雨季的尾声,偶尔还有这样的暴雨。

耿家勋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开车去了趟云上村。他想在领导来之前,自己再看一眼现场。

到云上村时,天已经全黑了。雨开始下起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临时安置点的蓝色帐篷在风雨中摇晃,但还算稳固。重建工地上,施工材料都用雨布盖好了,现场很整洁。

李有田打着手电筒过来:“耿主任,这么晚还来?雨这么大!”

“来看看。明天有领导来,我有点不放心。”

“您放心,我们都按您说的,该咋样就咋样。”李有田说,“就是这雨……会不会影响明天?”

“领导说了,轻车简从,风雨无阻。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站在工地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手电筒的光束里,雨丝密密麻麻。

“耿主任,”李有田忽然说,“其实我们不怕领导看。咱们的都是实在活,为了自己,也为了子孙后代。领导能看到最好,看不到,咱们也得。”

这话朴实,但有力。耿家勋心头一热:“李支书,你说得对。工作不是做给谁看的,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子。”

在村里转了一圈,确认一切都稳妥后,耿家勋准备返回县城。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泥泞难行。他开得很慢,车灯在雨幕中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开出村子不远,在一个急弯处,车灯照到路边有个人影,撑着伞,在雨中艰难行走。

耿家勋放慢车速,靠近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背着一个布包,裤腿全湿了。他认出这是云上村的杨老师——就是那个在小学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

“杨老师!”他停下车,摇下车窗,“这么晚了,您去哪?”

杨老师看到是他,很意外:“耿主任?我……我去乡里卫生院。老伴发烧,村里的药不管用。”

“上车,我送您去!”

“这……太麻烦您了……”

“别客气,快上来!”

杨老师上了车,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耿家勋把暖气打开,又递给他一瓶水。

“您老伴怎么样?”

“烧了两天了,开始以为感冒,吃了药没好。今天下午说口闷,我担心是肺炎。”杨老师声音焦急,“村里的医生说最好去卫生院看看,可这雨……要不是遇到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别急,很快就到。”

车子在雨夜的山路上缓慢行驶。杨老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耿主任,您是个好部。”

耿家勋一愣:“杨老师怎么这么说?”

“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很多部。”杨老师说,“有的部来村里,前呼后拥,说几句话就走。有的部倒是常来,但光说大道理,不办实事。您不一样,您是真心为我们着想。茶园的事,学校的事,现在又帮我们重建家园……群众心里有数。”

这话让耿家勋有些惭愧:“杨老师,我做得还不够。”

“够不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杨老师叹了口气,“我老了,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村里的孩子能走出大山,看到乡亲们能过上好子。现在有您这样的部带着大家,我有盼头了。”

车子到达乡卫生院时,雨小了些。耿家勋陪着杨老师进去,找到值班医生。检查后确认是肺炎,需要住院治疗。

安排好住院手续,耿家勋又开车把杨老师送回村里拿生活用品,再送回卫生院。这一趟折腾完,回到县城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雨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耿家勋把车停好,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宿舍。快到门口时,他愣住了——

宿舍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挺拔,背对着他;另一个是熟悉的背影,站在那里,像一棵苍劲的松树。

是爷爷。还有爷爷的生活秘书小刘。

耿家勋快走几步:“爷爷!您怎么……”

耿老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来看看你。听说你还没回来,就在这儿等等。”

“快进屋!”耿家勋连忙开门。

宿舍很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个小茶几和两把椅子。耿老环顾四周,点点头:“条件艰苦,但整洁。”

小刘秘书识趣地说:“首长,我去车上等。”

“去吧。”

房间里只剩下祖孙两人。耿老在椅子上坐下,耿家勋给他倒水。

“别忙了,坐。”耿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明天正式调研,今晚是私访,看看我孙子工作生活的地方。”

耿家勋坐下,心里有些忐忑。他没想到爷爷会突然出现,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路上遇到点事,回来晚了。”他解释说,“云上村一个老师的老伴生病,我送他们去卫生院。”

“嗯,应该的。”耿老点头,“当部,心里要装着群众。群众有困难,能帮就要帮。”

他顿了顿,看着孙子:“这半年,感觉怎么样?”

耿家勋想了想,认真回答:“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中有意义。难的是基层问题复杂,千头万绪;有意义的是,每解决一个问题,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

“具体说说。”

耿家勋讲了茶园改造的波折,讲了矿地矛盾的调解,讲了灾后重建的筹划,也讲了大河坝仙人掌试点的启动。他没有回避困难——资金不足、技术瓶颈、群众疑虑、部门协调难。但也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耿老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听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家勋,你做得不错。”他的评价很简洁,但分量很重,“能沉下心来,能解决问题,能想着长远。这半年,你成长了。”

“谢谢爷爷。”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耿老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全县特色产业发展规划的草稿,旁边是云上村重建的施工图纸,还有大河坝仙人掌试点的技术资料。

他拿起规划草稿,翻了翻:“这个规划,思路是对的。昭阳要发展,不能只靠输血,要培育造血功能。但你要记住,规划再好,也要能落地。落地的关键,一是群众支持,二是部执行力。”

“我明白。”

“另外,”耿老放下规划,“我听说你整合各部门资金搞重建,这个想法很创新,但风险也大。专项资金有严格规定,弄不好会出问题。你要把握好度,既要创新突破,也要合规合法。”

“胡副县长也在提醒我。我们设计的是分账管理,各专款专用,只是在一个框架下统筹推进。”

“嗯,方法可以探索,但程序要规范。”耿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家勋,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来基层吗?”

“让我锻炼成长。”

“不只是锻炼。”耿老转过身,“中国很大,北京看到的只是地图。只有到基层,到最艰苦的地方,你才能真正理解这个国家,理解人民需要什么,理解我们的事业基在哪里。”

他的目光深沉:“你父亲当年去东北老工业基地,也是我支持的。现在你去滇南山区,我同样支持。这不是为了镀金,是为了扎。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我记住了。”

“好了,不早了,你休息吧。”耿老走向门口,“明天调研,你正常工作,不用特意陪我。我想看的是真实的昭阳,不是排练过的场面。”

“是。”

送到门口,小刘秘书已经等在车旁。耿老上车前,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好好。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家里说,但主要靠自己解决。”

“我明白。”

车子悄然驶离,消失在夜色中。耿家勋站在宿舍门口,久久没有回去。爷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扎。

是的,他要在这里扎。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和这里的人们一起,改变这里的命运。

回到房间,他毫无睡意。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远处山影朦胧,近处灯火零星。

明天,爷爷将正式调研。但他已经不再紧张。因为他要展示的,不是完美的成绩单,而是真实的昭阳,真实的努力,真实的希望。

而这,正是这半年来,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经隐约透出微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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