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春城机场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滇南的二月比北京暖和许多,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澈。耿家勋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远远看见一个举着“接昭阳县耿家勋同志”牌子的中年人。
“您好,我是耿家勋。”
“耿助理!一路辛苦!”中年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笑容淳朴,“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小王,王建军。赵县长让我来接您。”
两人握手。王建军的掌心粗糙有力,是常农活的手。他抢着接过耿家勋的行李:“车在那边。咱们得抓紧,回昭阳还得四个多小时呢。”
来接的是辆半旧的桑塔纳2000,车门开关时发出吱呀的响声。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风景从城市逐渐变成丘陵。山是绿的,不同于北方冬天的枯黄,这里的绿色深浅不一,梯田层层叠叠,偶尔能看到穿着民族服装的农人在田间劳作。
“耿助理是第一次来滇南吧?”王建军开着车,热情地介绍,“咱们昭阳在山里,路不好走,但风景好。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夏天凉爽,是个好地方。”
“王主任在昭阳工作多久了?”
“二十多年啦!”王建军感慨,“中专毕业就分回来,从乡文书起,一步步到县府办。咱们县穷,留不住人才,像我这样的本地人,只能硬着头皮上。”
耿家勋注意到他的自称从“小王”变成了“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家乡的深情,也有对现状的无奈。
“昭阳现在最困难的是什么?”耿家勋问得直接。
王建军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北京来的年轻人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难处多了。一是没钱,财政吃饭都勉强,搞建设更别提;二是没路,全县就一条省道,乡道都是土路,下雨就断;三是没人,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老弱妇孺,发展产业都找不到劳力。”
“县里目前在抓什么工作?”
“脱贫攻坚是头等大事。”王建军说,“省里给咱们定了目标,五年内要摘帽。赵县长来了之后,主抓产业扶贫,想发展中药材和茶叶。但马书记那边……”他顿了顿,改口道,“但有些老同志觉得,还是应该先修路,路通了什么都好办。”
耿家勋听出了话里的微妙。看来王洪涛老师提醒的县委和县政府之间的理念分歧,确实存在。
车子拐下高速,开始走盘山公路。路况明显变差,颠簸得厉害。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转弯时能看见谷底蜿蜒的河流。耿家勋有些晕车,脸色发白。
“耿助理坚持一下,这段最险,过去就好了。”王建军放慢了车速,“这路修了二十年,一直说要改扩建,但没钱。去年雨季塌方,断了三个月,外面的物资进不来,县里的山货出不去,损失大了。”
“省里没支持吗?”
“支持啊,但滇南穷地方多,每个县都喊缺钱。”王建军苦笑,“咱们昭阳一没矿二没景,排不上号。”
下午五点半,车子终于驶入昭阳县城。说是县城,更像一个镇子。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墙面斑驳。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扬起尘土。远处能看到青山环抱,夕阳给山脊镀上一层金边。
县政府大院是一栋五六十年代建的四层办公楼,红砖墙,木窗户,楼前有两棵高大的香樟树。王建军把车停好:“耿助理,我先带您去宿舍安顿,赵县长说您今天先休息,明天再汇报工作。”
宿舍就在大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房间不大,十五六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个简陋的卫生间。但打扫得很净,被褥都是新的。
“条件简陋,您多包涵。”王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咱们县里部宿舍都这样。吃饭在机关食堂,早饭七点到八点,午饭十二点到一点,晚饭六点到七点,错过了就得自己解决。”
“已经很好了,谢谢王主任。”
“那您先收拾,我六点半来接您去吃饭。赵县长说今晚给您接风。”
王建军离开后,耿家勋打开行李箱。他把书籍资料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挂好衣服,最后拿出安幸茹送的相机,放在床头。
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顶。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味。这就是他未来至少两年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六点半,王建军准时敲门。接风宴安排在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饭店“昭阳酒楼”,二楼包间。
推门进去,圆桌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主位上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男子,见到耿家勋立刻起身:“耿家勋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赵东升。”
“赵县长好。”耿家勋连忙上前握手。
“路上辛苦了。”赵东升握手的力度适中,笑容热情但不夸张,“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常务副县长李建国同志,这位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刘翠花同志,这位是县委办副主任张明,你都见过了,府办的王建军。”
耿家勋一一握手问候。李建国五十出头,方脸浓眉,话不多;刘翠花是位四十多岁的女部,笑容爽朗;张明三十五六岁,看起来很精明。
大家落座。菜是当地特色:腊肉炒蕨菜、酸汤鱼、炸蜂蛹、野菜汤,还有一壶自酿的包谷酒。
“家勋同志,你是华清的高材生,能来我们这穷山沟,不容易啊。”赵东升亲自给他倒酒,“我先代表昭阳县委县政府,敬你一杯,欢迎!”
“谢谢赵县长,我应该敬各位领导。”耿家勋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
“好!爽快!”李建国难得露出笑容,“京城来的娃娃,酒量不错。”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赵东升开始介绍县里的情况:
“昭阳43万人,农业人口占八成。主要收入来源是务工,全县有十二万人在外打工,主要去珠三角和长三角。留在家的,就种点玉米、土豆,勉强糊口。”
“产业方面呢?”耿家勋问。
“难啊。”赵东升叹气,“我们想发展中药材,昭阳有天然优势,适合种天麻、三七。但问题一是没技术,种出来的品质不稳定;二是没销路,外地药商来收,压价压得厉害;三是没资金,农户想扩大规模,贷不到款。”
刘翠花接话:“还有茶叶。咱们高山茶其实品质很好,但没品牌,包装也土,卖不出价钱。我去年带样品去省里参加展销会,人家说这是‘山野茶’,上不了台面。”
“品牌需要长期培育。”耿家勋说,“但可以先从标准化生产入手,保证品质稳定,再慢慢建立口碑。”
“就是这个理!”赵东升眼睛一亮,“家勋同志,你是学经济的,这方面得多给我们出主意。我打算让你先熟悉情况,然后重点参与产业扶贫这一块。你看怎么样?”
“我听领导安排。”
李建国忽然开口:“家勋同志,你爷爷是耿老吧?”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耿家勋。
“是。”耿家勋平静地回答。
“难怪。”李建国点点头,没再多说,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赵东升笑着打圆场:“家勋同志来昭阳,就是昭阳的部。咱们不看背景,看能力。来,再喝一杯!”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耿家勋喝了不少,头有些晕。回宿舍的路上,王建军扶着他,小声说:“耿助理,李副县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么个人,直来直去。”
“没关系。”耿家勋确实没在意。他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迟早会被知道,重要的是自己怎么做事。
第二天早晨七点,生物钟准时叫醒了耿家勋。头还有点疼,但他坚持起床,洗漱后去了机关食堂。
食堂是间大平房,几十张方桌,部们自己拿碗打饭。早餐很简单:米线、馒头、咸菜。耿家勋打了碗米线,找了个角落坐下。
“耿助理,这里能坐吗?”
抬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请坐。”
“我叫周明,在扶贫办工作。”年轻人坐下,“昨天听说您来了,本想昨晚去见您,但听说赵县长给您接风,就没打扰。”
“周明同志你好。”耿家勋和他握手,“你对扶贫工作熟悉,以后要多向你请教。”
“不敢不敢。”周明连忙摆手,“您是博士,我是本地师专毕业的,该我向您学习。”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耿助理,您真要参与产业扶贫?”
“赵县长是这么安排的。”
周明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那您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事儿……不好办。”
“怎么说?”
“马书记不太赞成现在大搞产业。”周明说得隐晦,“他觉得县里没钱没技术,搞产业风险大,不如先把路修好,把基础打好。为了这个,县委常委会上吵过好几次了。”
耿家勋想起王洪涛的提醒和王建军在车上的话。看来这不仅仅是理念分歧,可能已经影响到具体工作的推进了。
“那你觉得呢?”他问周明。
周明愣了一下,没想到耿家勋会反问自己。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都有道理。路肯定要修,但产业也不能等。问题是钱就那么多,先修路还是先搞产业,这是个选择。”
正说着,食堂门口一阵动。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旧中山装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他一进来,原本喧闹的食堂立刻安静了不少。
“马书记。”周明小声说。
昭阳县委书记马国富。耿家勋仔细看去,这位在昭阳工作三十年的老书记面容黝黑,皱纹深刻,眼神锐利,走路虎虎生风,确实有基层部特有的气场。
马国富打了饭,径直朝耿家勋这桌走过来。
“你就是京城来的耿家勋?”他声音洪亮。
“马书记好,我是耿家勋。”耿家勋起身。
“坐坐坐,吃饭呢,不兴这些虚礼。”马国富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华清的博士,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不觉得委屈?”
“能为昭阳发展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话说的漂亮。”马国富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不过小耿同志,我得提醒你,昭阳不是京城,这里的情况复杂得很。纸上谈兵容易,真刀真枪起来,难。”
这话有些刺耳。周围几桌的部都竖着耳朵听。
耿家勋不卑不亢:“所以我来了,就是要向马书记和昭阳的部群众学习,把理论和实际结合起来。”
“有这个态度就好。”马国富点点头,话锋一转,“听说赵县长让你搞产业扶贫?”
“赵县长有这个考虑。”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马国富喝了口粥,“但我要提醒你,昭阳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前年有人要搞什么‘万亩果园’,结果技术不过关,树死了一半,老百姓亏了上百万。到现在还有人骂娘。”
“马书记说的是,所以更要科学规划,稳妥推进。”
马国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他端着碗走了。食堂里的气氛这才松弛下来。
周明擦了擦额头的汗:“马书记就这个脾气,耿助理您别介意。”
“不会。”耿家勋反而觉得,马国富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比表面客气背后使绊子要好相处。
上午九点,耿家勋准时到赵东升办公室报到。
赵东升的办公室在二楼,比耿家勋想象中简朴。一张旧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的沙发,墙上挂着昭阳县地图和脱贫攻坚作战图。
“家勋同志,坐。”赵东升正在看文件,示意他坐下,“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很好,谢谢县长关心。”
“那就好。”赵东升摘下眼镜,“今天开始正式工作了。我想让你先全面了解县情,给你一个月时间,跑遍全县十五个乡镇,特别是最困难的云雾山、大河坝、石板坡三个乡。怎么样,有信心吗?”
“有。”耿家勋回答得脆,“但我希望能有个熟悉情况的同志一起,顺便给我当翻译——听说有些村寨讲民族语言。”
赵东升笑了:“考虑得很周到。就让府办的王建军跟你去,他是本地人,又长期在办公室工作,情况熟。需要车的话,府办那辆桑塔纳你先用着。”
“谢谢县长。”
“别急着谢。”赵东升神色严肃起来,“家勋,你下去调研,不要只听汇报,要看实情。要去最偏远的村寨,访最困难的农户。昭阳的贫困到底是什么样子,你要亲眼看看,亲身体会。”
“我明白。”
“还有,”赵东升压低了声音,“你可能会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看到一些……不太好的现象。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少评。把真实情况带回来,我们再一起研究。”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耿家勋立刻找到王建军,商量调研计划。
“全县十五个乡镇,一个月跑完,时间很紧。”王建军摊开地图,“我的建议是,先跑东片的五个乡镇,再跑西片,最后集中时间跑南北两片最困难的。每个乡镇至少待两天,一天听汇报、看资料,一天下村入户。”
“可以。”耿家勋同意,“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今天您准备一下,我也得跟家里交代一声——这一出去可能得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
回到宿舍,耿家勋开始整理调研要带的东西:笔记本、相机、录音笔(电池多备几节)、常用药、雨衣、手电筒,还有那支安幸茹送的钢笔。他特意换上了母亲准备的耐磨的裤子和运动鞋——接下来要走的山路,西装皮鞋可不行。
下午,他去街上转了转。昭阳县城真的不大,一条主街走完也就二十分钟。街上有几家杂货店、一个农贸市场、两家小饭馆,还有家招牌褪色的新华书店。他在书店买了本昭阳县志,又买了些信纸信封——答应安幸茹要写信的。
傍晚,他第一次在机关食堂吃晚饭。饭菜很简单:一个炒青菜,一个土豆丝,米饭管饱。吃饭时,他听到隔壁桌几个部在议论:
“听说新来的县长助理是耿老的孙子?”
“真的假的?那种家庭的人来咱们这儿嘛?”
“镀金呗,待两年就走了。”
“我看未必,昨天马书记在食堂试了他一下,小伙子还挺稳得住……”
耿家勋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被观察、被议论。这很正常,他要做的就是用实际行动说话。
晚上,他第一次在昭阳的宿舍里写信。摊开信纸,却不知从何写起。最后,他写道:
幸茹:
我已平安抵达昭阳。这里比想象中更偏远,但也更真实。明天开始下乡调研,要走很多山路。我会用你送的相机多拍照片,让你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这里的人很朴实,领导对我也很关心。但能感觉到,基层工作确实复杂,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京城应该还很冷吧?昭阳晚上也有些凉,但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很暖和。我一切都好,勿念。
多保重。
家勋
2001年2月27夜
写完信,他走到窗前。昭阳的夜空很清澈,星星比北京多得多,也亮得多。远处山影黝黑,近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明天就要真正深入这片土地了。那些地图上的乡镇名字,那些统计报表上的数字,都将变成具体的村庄、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
他既感到压力,也充满期待。这是他选择的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
夜深了,耿家勋关灯上床。临睡前,他想起爷爷的话: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明天,他就要真正走进群众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