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二,中央考察组抵达昭阳。
三辆中巴车在警车引导下驶入县政府大院时,耿家勋正和赵东升、马国富等县领导站在楼前等候。阳光炽烈,晒得人有些发晕。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这是母亲董霞寄来的,说正式场合要穿得像样些。这半年来,他大多数时候穿的是耐磨的夹克和运动鞋,今天这身衬衫西裤,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车门打开,一行人下车。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黑框眼镜,步履稳健。耿家勋认得他——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沈国涛。照片上的人走到眼前,气度比想象中更加沉稳内敛。
马国富和赵东升快步上前迎接。沈国涛与他们握手,声音温和:“马书记,赵县长,打扰你们工作了。”
“沈主任一路辛苦!欢迎来昭阳指导工作!”
寒暄过后,沈国涛的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在耿家勋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但耿家勋能感觉到其中包含的审视意味。他微微点头致意,沈国涛也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简单休息后,考察组在县委会议室召开见面会。沈国涛的开场白很简洁:“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了解贫困地区部队伍建设情况,特别是年轻部在基层的锻炼成长。不听长篇汇报,多听实际情况,多看真实状态。所以,我们分成三个小组:一组看材料、开座谈会;二组下乡镇实地调研;三组个别访谈。请大家配合。”
脆利落,直奔主题。
会后,县委办主任匆匆找到耿家勋:“耿助理,沈主任点名让你下午第一个做工作汇报,三点,小会议室。”
“好。”
午饭时,耿家勋没什么胃口。王建军打来饭,劝他:“多少吃点,下午要讲一个多小时呢。”
“嗯。”他扒了几口饭,脑子里还在过汇报的要点。这次的汇报对象不同以往,不是在县里,也不是在省里,而是来自中央。他们想听什么?是真话,还是成绩?是困难,还是办法?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多看多听,少说少评。”但今天的场合,不说不行。
下午两点五十,他提前来到小会议室。椭圆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沈国涛和考察组成员,马国富、赵东升也在座。看到他进来,沈国涛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家勋同志吧?坐。不用紧张,就当是平时的工作交流。”
“是,沈主任。”
三点整,汇报开始。耿家勋打开笔记本——没有用投影仪,也没有用幻灯片,就靠这本写满了调研记录和思考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他决定从最具体的人讲起。
“沈主任,各位领导,我想先讲三个昭阳老百姓的故事。”
会议室里很安静。
“第一个,是云雾山乡云上村的茶农王老栓,六十八岁。他的三亩老茶园完成嫁接后,新芽长了三寸。他每天要去茶园看三次,像照顾孙子一样。他算了一笔账:如果三年后亩产达到一百斤,一斤卖二十块,一年就能有六千块收入。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个,是大河坝乡石山村的杨大娘,七十五岁。她家的水窖在去年旱时见了底,她中暑晕倒,被连夜送到卫生院。当我们告诉她,县里计划在这里种仙人掌,既能固土,又能卖钱时,她问:‘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等到那天吗?’”
“第三个,是石板坡乡石炭沟村的赵老栓,房子因煤矿采空区塌陷裂缝,全家住在临时安置房里。他说:‘我们不恨矿上,矿上给了我们活。我们只想要个安全的家。’”
从这三个人、三件事出发,耿家勋开始讲昭阳的脱贫攻坚思路:茶园改造的技术路径、仙人掌产业的可行性、地企矛盾的破解尝试。每个思路后面,他都附上具体数据:投入多少、预期产出多少、目前进展到哪一步、遇到什么困难。
讲到茶园改造的技术瓶颈时,沈国涛问:“你们请省茶科所专家,费用怎么解决的?”
“一部分从试点经费出,一部分是专家支持基层,只收了基本差旅费。”耿家勋如实回答,“但我们认识到这不可持续,所以正在谋划建立‘技术员+社+农户’的激励机制,让技术指导与经济效益挂钩。”
“效果如何?”
“第一批跟得紧的农户,嫁接成活率九成以上;后面规模扩大,有些农户作不规范,成活率降到七成五。我们正在加强培训。”
不夸大,不隐瞒。
讲到石板坡地企矛盾时,考察组一位成员问:“你提出‘地企和谐发展基金’,矿上态度怎么样?”
“目前还在沟通。矿上的顾虑主要是怕开先例。我们的思路是,把基金定位为‘发展基金’而非‘赔偿基金’,主要用于支持替代产业和社区建设。同时,我们准备了煤矸石制砖等的经济效益分析报告,证明这是共赢的。”
“有把握说服省公司吗?”
“没有百分之百把握。”耿家勋坦诚地说,“但我们从技术、市场、政策三个层面同时推进。省发改委那边,我们也在争取将昭阳列入资源型地区转型试点。”
汇报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期间沈国涛问了七八个问题,都很具体,很尖锐。耿家勋有的回答得很充分,有的也承认“这个问题我们还在研究”。他不回避困难,不掩饰短板。
汇报结束时,沈国涛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很安静。
“家勋同志,”沈国涛开口,“你的汇报很扎实。有情况、有数据、有案例、有思考。特别是你能把宏观政策和微观实践结合起来,能看到问题,也能看到解决问题的路径。这很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有个问题。你刚才讲的这些,是昭阳的真实情况,还是你想让我们看到的情况?”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耿家勋头上。他愣了一瞬,随即明白沈国涛在问什么——基层为了迎接检查,往往会做一些“准备”。
“沈主任,”耿家勋挺直腰板,“我向您保证,我汇报的每一个情况,都是我这几个月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茶园的新芽可能长得不够快,仙人掌的方案可能还不成熟,地企基金可能批不下来——这些都是真实的困难。但茶农的期盼是真的,石漠化的严重是真的,群众对安全住房的渴望也是真的。我们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我们没有作假。”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沈国涛看着他,良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有这个态度,我相信你。下午我们分组活动,你陪我去云雾山看看。”
“是!”
实地调研比会议室汇报压力更大。去云雾山的路上,沈国涛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山路颠簸,他也没抱怨,偶尔问几句当地的风土人情。
到了云上村,李有田带着茶农们等在村口。看到这么多领导,大家有些拘谨。沈国涛主动上前,和茶农握手,用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老乡,茶园改造后,感觉怎么样?”
王老栓被推到前面,紧张得手发抖:“领、领导,好,好着呢!您看那芽,绿油油的!”
“投入了多少钱?”
“我家三亩,自己出了五百,贷了五百,县里补了五百。”
“觉得能回本吗?”
“能!肯定能!”王老栓来了精神,“以前一亩茶卖不了三百块,技术员说改造好了能上一千!我算过了,三年,最多四年,本钱就回来了,往后都是赚的!”
沈国涛点点头,又问了几个茶农,回答大同小异。大家最担心的是两个问题:一是技术能不能跟得上,二是茶叶能不能卖出去。
在茶园里,沈国涛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嫁接处。新芽确实只有两三寸长,有些还带着枯黄的叶子。
“成活率有多少?”他问随行的技术员。
“第一批九成以上,这批……大概七成五。”
“为什么低了?”
“农户作不熟练,有些嫁接绑得不紧,有些接穗没选好。我们在加强培训。”
沈国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耿家勋说:“看到了吧?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你们的想法很好,但落实起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是,所以我们坚持试点先行,发现问题及时调整。”
“调整需要时间,群众等得起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耿家勋看着茶园里那些期盼的面孔,缓缓说:“等不起,但急不得。我们既要加快进度,又要保证质量。这是个两难,但必须面对。”
沈国涛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调研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在村口,沈国涛对茶农们说:“乡亲们,你们不容易。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还愿意尝试新技术,发展新产业,这种精神值得敬佩。你们的困难,我们看到了;你们的期盼,我们也记住了。大家一起努力,子会好起来的。”
朴实的话,却让很多茶农眼眶红了。
回县城的路上,沈国涛闭目养神。快到县城时,他忽然开口:“家勋,你觉得昭阳脱贫,最缺的是什么?”
耿家勋思考片刻:“最缺的是系统性解决方案。昭阳的问题不是单一问题,是交通、产业、教育、医疗、生态交织在一起的综合性贫困。需要资金,但更需要科学的规划、专业的人才、可持续的机制。我们现在做的,都是点上的突破,但还需要面上的统筹。”
“面上统筹靠谁?”
“靠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靠部群众的共同努力,也靠上级的政策和资源支持。”
沈国涛睁开眼,看着他:“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话题转得突然。耿家勋怔了一下:“还好,就是工作忙,劝他多休息也不听。”
“老领导一直是这个脾气。”沈国涛笑了笑,“他前几天给我打电话,没说你的事,就问滇南的脱贫攻坚有什么新探索。我说我要去昭阳,他说那是个好地方,虽然穷,但部群众有股子韧劲。”
耿家勋心里一暖。爷爷虽然不说,但一直在关注。
“家勋,”沈国涛语气严肃起来,“你选择来昭阳,是对的。在基层,才能真正了解中国,了解人民。但基层也是个熔炉,能炼出真金,也能烧成灰烬。你要记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个初心,不是个人的前途,而是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我记住了,沈主任。”
晚上,县委设宴招待考察组。宴席很简单,四菜一汤,用的是本地的食材。沈国涛特意点名要尝云雾山的新茶。茶泡出来,汤色清亮,香气清幽。
“嗯,品质不错。”沈国涛品了一口,“有高山茶的特点。好好做,能做出品牌。”
宴席间气氛轻松了不少。沈国涛和县领导聊着昭阳的历史、文化、资源。耿家勋坐在末席,静静听着。他能感觉到,经过一天的接触,考察组对昭阳的印象是正面的。
考察组在昭阳待了三天。第二天,耿家勋参加了年轻部座谈会,谈了自己从博士到基层部的心路历程,谈了理论与实践的差距,谈了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他的发言引起了很多同龄人的共鸣。
第三天,考察组离开。送行时,沈国涛握着耿家勋的手:“家勋,昭阳之行,收获很大。你的工作,继续扎实。有什么困难,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
“是,沈主任一路平安。”
车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耿家勋站在路边,久久没有离开。这三天,像一场大考,他尽了全力。
考察组走后的第二周,县委组织部找耿家勋谈话。
谈话的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姓陈,五十多岁,说话很和蔼:“家勋同志,请坐。今天找你,是关于你的职务安排。”
耿家勋坐直身体。
“你来昭阳快半年了,工作表现很突出,县委和县政府都看在眼里。特别是这次中央考察组来,你的汇报和陪同调研,给考察组留下了深刻印象。”陈部长翻开一份文件,“经县委研究决定对你的职务进行调整。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他为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继续兼任脱贫攻坚试点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
从组织部出来,耿家勋没有立即回办公室,而是在政府大院的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这半年学会的,压力大时偶尔抽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职务调整了,是好事,但也是压力。陈部长谈话时的情景还在脑中回放:
“家勋同志,你来昭阳快半年了,工作表现很突出,县委和县政府都看在眼里。”组织部陈部长和蔼地说,“县长助理这个岗位,主要是协助县长处理专项工作,锻炼目的已经达到了。县委考虑让你肩上担子更实一些,所以决定任命你为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虽然级别不变,还是副科,但分工更实了。”
陈部长翻开一份分工文件:“主要是联系和服务胡县长,协助他抓好脱贫攻坚和农业农村方面的综合协调、文稿服务和督查落实工作。你兼任的脱贫攻坚办主任职务不变,这样你在协调各方、推动落实时就更顺了,位置也更超脱一些。这个调整意味着,你从之前直接扑在具体上,要更多转向协调层面。你要协助胡县长统筹农业局、扶贫办、林业局、水务局这些部门,把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政策、、资金在全县层面统起来、落下去。这需要更强的综合能力,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进一步锻炼。”
“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努力做好。”耿家勋表态。
“好。”陈部长合上文件,语气郑重,“家勋同志,这个岗位很关键。你既要深入基层掌握实情,又要站在全县角度思考问题;既要服务好领导,又要协调好部门。尤其胡县长是老农业,经验丰富,你要多学习、多请示。记住,办公室副主任不是‘分管’业务,是‘服务’和‘协调’,这个定位要把握好。”
是的,“服务”和“协调”。耿家勋回味着这两个词。以前他是脱贫攻坚试点的“战斗员”,现在要逐渐成为协助领导统筹这条战线的“参谋员”和“协调员”。这意味着他要跳出云雾山、大河坝、石板坡的具体点位,从全县43万人、15个乡镇的格局来思考问题。
但这并不意味着离开一线。他仍然兼任脱贫攻坚办主任,茶园、仙人掌、煤矸石这些试点他必须继续盯紧。只是现在,他需要以双重身份工作:作为办公室副主任,协助胡副县长做好分管工作;作为脱贫办主任,在一线推动具体突破。 这要求他具备在“面”上统筹和在“点”上深耕的双重能力。
抽完烟,他回到办公室。王建军已经听到了消息,满脸笑容:“耿主任,恭喜!”
“别叫主任,还是叫耿助理顺口。”耿家勋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不过建军,以后有些工作方式要调整了。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梳理一下胡副县长分管各部门的年度重点工作和当前进展;第二,约一下农业局、扶贫办、林业局、水务局的主要负责人,就说我新到任,想近期拜访,听听他们对脱贫攻坚工作的建议。”
王建军眼睛一亮:“明白!这是要先摸清面上的情况,再找准协调发力的点。”
“对。下午专班开会照旧,我们要把点上的进展和面上的统筹结合起来。”
下午的会上,工作专班几个人都到了。耿家勋传达了职务调整的事,大家纷纷表示祝贺。但他很快把话题拉回工作:“职务变了,工作没变。茶园要跟进,仙人掌要启动,石板坡要推进。考察组走了,我们的子还得过。”
他布置了接下来的重点:周明继续盯茶园,确保第二批改造质量;小李完善仙人掌方案,准备启动试点;小张跟进石板坡,督促地企基金方案,同时开始煤矸石的初步设计。
“另外,”耿家勋说,“我现在的分工是联系脱贫攻坚和农业农村。这意味着我们要把点上的试点,放到全县的面上来考虑。下一步,我们要开始研究全县脱贫攻坚的整体规划,把各个乡镇的资源、问题、潜力摸清楚,形成系统方案。”
任务很重,但大家都很有劲。考察组的认可,耿家勋的职务调整,都让这个年轻的团队看到了工作的价值。
一周后,省里传来消息:昭阳县申报的“石漠化综合治理试点”通过初审,将列入省级重点库。省财政厅也通知,昭阳的扶贫资金额度有望增加。
耿家勋知道,这与考察组的肯定分不开。他在给沈国涛的感谢信中,如实汇报了这些进展,也谈了接下来的工作思路。沈国涛很快回信,只有一句话:“扎实工作,静待花开。”
七月初,一个周末的下午,耿家勋正在办公室修改仙人掌产业方案,电话响了。是安幸茹。
“家勋,我下周三到春城!然后坐大巴去昭阳!”
她的声音像一缕清风,吹散了连的疲惫。耿家勋嘴角不自觉上扬:“太好了!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你工作忙,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一定要接。让你看看,我现在车技练得不错,盘山路也能开。”
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笑声:“那好吧。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最新的经济学著作,还有北京的特产。”
“谢谢。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云雾山的新茶,虽然不多,但是第一茬。”
聊了很久,挂断电话时,耿家勋还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柔软。安幸茹要来了,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七月,充满了温柔的期待。
他走到窗前。夕阳下的昭阳县城,染上了一层金色。远处山峦叠嶂,近处炊烟袅袅。
这半年,他走遍了十五个乡镇,推动了茶园试点,处理了矿地,接待了中央考察组,职务也调整了。变化很多,但初心未改。
他要做的,还是那件事:为昭阳的脱贫致富,尽一份力。
窗外的香樟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在昭阳,在这片他选择的土地上,耿家勋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站稳了脚跟,看清了方向。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会走得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