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县委常委会如期召开。会议的第一个议题,就是云上村灾后重建与产业恢复方案。
耿家勋作为方案起草人,被要求列席汇报。他提前半小时来到会议室,把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份摆在每位常委的座位上。材料很厚,包括方案正文、资金测算表、设计草图、群众征求意见记录,还有省里专家对方案的初步反馈意见。
九点整,常委们陆续进场。马国富坐在主位,赵东升坐在他右手边。其他常委依次落座,耿家勋坐在靠墙的列席席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份汇报提纲。
“同志们,开会。”马国富敲了敲桌子,“今天第一个议题,研究云上村灾后重建与产业恢复方案。家勋同志,你先汇报。”
耿家勋站起身,走到前方的汇报席。他没有带讲稿,只有一份简单的提纲。
“各位领导,我汇报云上村灾后重建方案的核心内容。方案的总思路是:灾后重建不是简单恢复,而是全面提升;产业恢复不是重复老路,而是转型升级。”
他打开第一张示意图,是云上村滑坡区域和周边地形的三维图。
“滑坡发生在村后山,直接损毁房屋十八户,茶园四十二亩,道路一点三公里。但我们调研发现,问题不止于此——整个后山区域都存在地质灾害隐患,植被覆盖率不足40%,水土流失严重。如果只重建房屋,不治理隐患,未来还可能发生灾害。”
会议室里很安静,常委们认真听着。
“所以,我们提出‘三结合’模式:地质灾害治理、生态修复、产业恢复相结合。”耿家勋切换到下一张图,“具体分三步走:第一步,今年内完成滑坡体治理和临时安置;第二步,明年初启动生态修复,植树造林,修建排水系统;第三步,同步推进产业恢复,但不是简单补种茶树,而是建设‘生态茶园示范园’。”
他详细解释了示范园的设计:梯田式茶园减少水土流失,林茶间作改善生态,配套小型加工厂提升附加值,修建生态步道发展乡村旅游。
“预计总四百八十万元。”耿家勋报出数字时,注意到几位常委眉头微皱,“资金筹措计划是:申请省级地灾治理专项一百五十万,国家扶贫资金八十万,县财政配套一百五十万,社会捐赠和群众自筹投工投劳一百万元。”
“群众自筹和投工投劳能有一百万?”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县长李建国质疑,“云上村是贫困村,群众刚受灾,哪来的钱?”
“李县长,这一百万不是现金。”耿家勋解释,“包括三部分:一是群众投工投劳,按当地工价折算约四十万;二是重建房屋时,群众自备部分建材,约三十万;三是茶园恢复后,群众以未来的茶叶收益作为抵押,申请用于购买种苗肥料,约三十万。这部分贷款,县财政可以贴息。”
李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产业恢复这块,我有个问题。”分管农业的胡副县长开口,“茶园改造你们之前就在搞,现在遭了灾,群众还有信心继续吗?而且,又是种茶又是搞旅游,会不会太杂,什么都想,什么都不好?”
这个问题很尖锐。耿家勋早有准备:“胡县长说得对,信心是关键。所以我们设计了‘示范户带动’机制。选择五户有积极性、有能力的农户,县里重点支持,先做出样板。其他农户看到实效,信心自然会恢复。”
“至于产业会不会太杂,”他继续,“我们做了市场调研。云雾山茶品质好,但单纯卖原料附加值低。配套加工厂后,可以生产精品茶叶,价值能翻两到三倍。生态步道和乡村旅游,投入不大,但能吸引周边城市游客,带动农家乐、土特产销售。这是‘以茶为主,多元拓展’的产业生态,不是大杂烩。”
胡副县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资金整合怎么作?”马国富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国土的专项只能用于地灾治理,林业的专项只能用于植树,农业的专项只能用于产业。你打包成一个,资金怎么用?审计能通过吗?”
这个问题耿家勋和赵东升讨论过多次。他回答:“马书记,资金整合不是混用,而是按内容分账管理。我们设计一个总‘云上村地质灾害综合治理与乡村振兴示范工程’,下面分设三个子:地质灾害治理子、生态修复子、产业恢复子。每个子单独核算,使用对应部门的专项资金。总指挥部统筹协调,确保各子同步推进、相互支撑。”
“哪个部门牵头?”
“建议由县政府牵头,成立指挥部,胡县长任指挥长,国土、林业、农业、扶贫等部门为成员单位。”耿家勋看向胡副县长,“这样既符合各部门专项的使用规定,又能实现统筹。”
胡副县长微微点头,但没表态。
“社会捐赠这部分,我的大学同学安幸茹老师已经在北京高校发起募捐,目前筹集五万多,主要用于学生学习用品和受灾家庭生活补助。”耿家勋补充,“她还联系了北师大心理援助团队,下周到昭阳,免费为受灾群众提供心理辅导。”
“这个好。”马国富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灾后心理重建很重要。家勋同志,你要接待好专家团队。”
“是。”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接下来是常委讨论。
李建国先发言:“方案思路不错,但太大。县财政拿出一百五十万,压力不小。今年预算已经很紧张,再挤出一百五十万,其他工作怎么办?”
赵东升接话:“老李说得对,财政压力是现实。但云上村灾后重建是政治任务,也是民生工程。我的想法是,这一百五十万分两年投入,今年先拿八十万,用于最紧迫的灾害治理和临时安置;明年再拿七十万,用于生态修复和产业启动。这样财政压力小一些,工作也能推进。”
“我同意赵县长的意见。”胡副县长表态,“分步实施更稳妥。而且我建议,产业恢复这部分,不要一下子铺开,先搞示范户,成功了再推广。”
其他常委陆续发言,有的支持,有的提出具体问题。耿家勋认真记录,能现场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承诺会后研究。
讨论进行了近一小时。最后,马国富总结:
“同志们,云上村灾后重建,关系到几十户群众的生活,也关系到全县脱贫攻坚的大局。家勋同志带领工作专班制定的方案,调研深入,思路清晰,措施具体,我原则上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会场:“但有几个要求:第一,资金必须安全规范使用,每一分钱都要有出处、有去处;第二,工作必须扎实稳妥,不能急功近利,特别是群众动员要做细做实;第三,部门必须协同配合,不允许推诿扯皮。”
“具体分工如下:赵县长总牵头,胡副县长任指挥长,家勋同志任指挥部办公室主任,负责具体协调落实。国土、林业、农业、财政、扶贫等部门全力配合。方案据今天讨论意见修改完善后,以县委县政府名义上报省里,争取资金和政策支持。”
“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耿家勋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场会议的分量——方案获得了县委常委会的原则通过,这意味着云上村重建从构想走向了实施。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资金要跑,部门要协调,群众要动员,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回到办公室,王建军迎上来:“耿主任,怎么样?”
“通过了。”耿家勋松了松领口,“但接下来更忙。你通知一下,下午两点,召开指挥部第一次筹备会,请胡副县长主持,相关部门分管领导参加。”
“好。还有,省农科院林研究员到了,安排住进了招待所。她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
“就现在吧,我过去。”
耿家勋来到招待所时,林薇正在房间里整理资料。见到他,她笑起来:“耿主任,又见面了。不过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是我带的博士生小陈,专门研究农产品加工。”
“欢迎欢迎!”耿家勋和他们握手,“一路辛苦。大河坝那边都准备好了,明天我带你们过去。”
“不急。”林薇说,“我们先聊聊整体思路。耿主任,你们云上村的灾后重建方案,我听说了,很有创意。但我有个建议——生态修复和产业恢复,能不能和大河坝的仙人掌产业联动考虑?”
“联动?”耿家勋来了兴趣。
“对。”林薇摊开一张滇南地图,“你看,云雾山和大河坝虽然条件不同,但都属于生态脆弱地区。云雾山要固土,可以种一些耐旱灌木;大河坝要治石漠,仙人掌是选择之一。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扩大,把两个点连成一条线,甚至一个面,就能形成规模效应。”
她继续解释:“比如,云雾山的茶园可以和大河坝的仙人掌加工厂共享销售渠道;两个地方的生态修复技术可以互相借鉴;甚至可以考虑打造一条‘生态治理与特色产业’参观线路,吸引外界关注和。”
这个思路让耿家勋眼前一亮。他一直想的是单个点的突破,但林薇提出了区域联动的可能性。
“林研究员,您这个想法太好了!我们正在编制全县特色产业发展规划,完全可以把这个思路放进去。”
“那我们就从明天大河坝的调研开始。”林薇说,“小陈会重点考察仙人掌的加工潜力,我看看石漠化治理的技术路线。晚上我们碰头,一起讨论。”
“好!”
离开招待所,耿家勋感觉思路开阔了许多。点状突破固然重要,但形成线和面,才能产生更大效应。这也许就是沈国涛说的“系统性解决方案”。
下午的指挥部筹备会,开得比预想的顺利。胡副县长亲自坐镇,各部门分管领导都到了。会议明确了各单位的职责分工和时间节点,还建立了每周例会制度。
散会后,胡副县长把耿家勋叫到一边:“家勋,方案常委会通过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跑资金、协调部门,这些都是得罪人的活。你年轻,做事有冲劲,这很好,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谢谢胡县长提醒。”
“还有,”胡副县长压低声音,“我明年就到龄了,这个是我退二线前最后一班岗。我希望它能做好,给你,也给昭阳留点东西。所以,遇到困难直接找我,不要硬扛。”
这话说得真诚。耿家勋心头一热:“胡县长,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去吧,把工作抓实。”
接下来的几天,耿家勋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白天跑部门、下乡镇,晚上写材料、开小会。云上村重建方案据常委会意见修改完善,上报省里;大河坝仙人掌试点正式启动,十户试点户签订了协议;石板坡煤矸石补充了环评材料,重新上报省发改委。
每天工作到深夜,但他不觉得累。相反,看到一项项工作从纸上落到地上,看到群众眼中的期盼一点点变成信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周五晚上,他正在办公室修改全县特色产业发展规划初稿,手机响了。是父亲耿忠。
“爸。”
“还没休息?”
“还在办公室。您这么晚打来,有事?”
“两件事。”耿忠说话向来直接,“第一,你沈伯伯——沈国涛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看了你们昭阳报上去的云上村重建方案,评价很高,说思路很系统,有创新性。他已经在相关部委做了推荐。”
这是个好消息。耿家勋精神一振:“谢谢沈伯伯!”
“不用谢,是你们的工作做得好。”耿忠顿了顿,“第二件事……你爷爷下周要去滇南考察,行程里有昭阳。”
耿家勋愣住了。爷爷要来昭阳?
“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应该是下周三四。考察内容主要是脱贫攻坚和基层党建,不公开报道,轻车简从。你正常工作,不用特别准备,但要把真实情况掌握清楚,万一领导问起,要能说得清。”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耿家勋心起伏。爷爷要来昭阳,这既是对他工作的关注,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想起沈国涛考察时的情景,那次是汇报工作,这次可能是更随机的、更直接的观察。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昭阳县城。灯火稀疏,但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段生活。半年来,他走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认识了这里的人们,参与了这里的改变。
他相信,无论谁来考察,他都能坦然地展示这里真实的一切——有进步,也有困难;有希望,也有挑战;有他这样的年轻部在努力,也有无数普通人在坚守。
这,就是昭阳。
这,也是中国千千万万个类似地方的缩影。
他回到桌前,继续修改规划。灯光下,他的身影坚定而专注。
在昭阳,在这个即将迎来特殊考察的夏天,耿家勋知道,他正在做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
而他,准备好迎接任何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