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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天还没亮透,王建军就来敲门了。

“耿助理,该出发了。今天要赶早,去云雾山的路不好走。”

耿家勋快速洗漱,换上耐磨的衣裤和登山鞋。在食堂匆匆吃了碗米线,两人就上了那辆桑塔纳。后备箱塞满了东西:两箱方便面、几瓶矿泉水、手电筒、雨衣,还有王建军准备的“硬通货”——几条红塔山香烟和几包水果糖。

“山里人家,带点小东西好说话。”王建军解释道。

车子驶出县城,很快拐上土路。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村寨,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少。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有些路段紧贴着悬崖,车轮边就是几十米的深谷。

“王主任,这条路经常走吗?”耿家勋抓紧扶手,努力适应颠簸。

“每个月至少跑两趟。”王建军稳稳把着方向盘,“云雾山是咱们县最穷的乡,也是我的老家。每次回去,心里都不是滋味。”

开了两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块斑驳的路牌指向左边:“云雾山乡政府 15km”。但王建军却打了右转向。

“不去乡里?”

“直接下村。”王建军说,“乡里听汇报,和实际看到的是两回事。咱们先去最远的村子——云上村。”

右拐的路几乎不能叫路,只是被车轮压出来的泥土车辙。路边杂草丛生,不时有树枝刮擦车身。又颠簸了近一个小时,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山坡上,散落着几十户土坯房。

这就是云上村。

车子停在一棵老核桃树下。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好奇地看过来,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王建军下车,用当地土话大声打招呼。老人们认出他,脸上露出笑容。他拿出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小家伙们这才怯生生地凑过来。

“这是县里新来的耿助理,来看大家。”王建军介绍。

“领导好,领导好。”一位缺了门牙的老大爷连连点头,递过来一个小板凳。

耿家勋接过坐下,环顾四周。村子比他想象的更破败。大多数房子是土坯墙,茅草顶,有些已经开裂。唯一像样的建筑是村口那间刷了白灰的平房,墙上写着“云上村小学”。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耿家勋问。

老大爷叫王老贵,七十三岁,是村里最年长的。他叹了口气:“玉米遭了虫,土豆长得好,但卖不起价。去年一斤土豆卖三毛,今年贩子只给两毛五。”

“村里主要收入靠什么?”

“年轻人出去打工,像我儿子,在广东电子厂。我们老的在家种地,养两头猪,几只鸡。”王老贵指着远处山坡,“那是村里的茶山,以前集体时候种的,现在分到各家。但路不通,茶贩子不肯上来收,自己背下山,卖的钱还不够功夫钱。”

正说着,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匆匆赶来,老远就喊:“王主任!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是云上村的村支书李有田。王建军给他和耿家勋做了介绍。李有田握着耿家勋的手,手很粗糙,很有力。

“耿助理,一路辛苦!快到村委会坐。”

所谓的村委会,就是两间土坯房,外间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里间堆着农具。墙上贴着计划生育宣传画和几张褪色的奖状。

耿家勋没有急着坐下,而是说:“李支书,能不能带我在村里转转?”

“行,行!”

三人走在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耿家勋注意到,很多房子门口坐着老人和小孩,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经过小学时,他停下来。

“能进去看看吗?”

小学只有一间教室,二十多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混坐在里面。唯一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民办教师,正在教识字。黑板是用木板刷了黑漆做的,已经斑驳。

“杨老师,辛苦了。”王建军打招呼。

杨老师停下来,看清来人,连忙放下粉笔:“王主任!您来了!”

“这是县里新来的耿助理。”

杨老师有些拘谨地握手。耿家勋问:“学校现在有什么困难?”

“困难太多了。”杨老师苦笑,“教室漏雨,桌椅坏了没钱修。最缺的是书,孩子们除了课本,没别的书看。还有……”他压低声音,“我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说是乡里财政困难。”

耿家勋心里一沉。他拿出笔记本记下,又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从小学出来,李有田带他们去看茶山。沿着陡峭的山路爬了半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一片茶园。茶树长得稀疏,杂草丛生。

“这是七十年代种的,老品种了。”李有田说,“产量低,品相也不好。前年乡里说要改造,请了技术员来看,说全部要换种,一亩地光苗钱就要五百块。村里哪拿得出这个钱?”

“乡里没支持吗?”

“支持了,每亩补一百块。”李有田摇头,“剩下的要农户自筹。可一亩茶园一年也就挣三四百块,谁愿意投钱换种?还不如出去打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耿家勋蹲下,抓了把土。土质不错,是适合茶树生长的酸性红壤。问题确实出在品种和管理上。

“村里像这样的茶园有多少亩?”

“大概三百多亩,分给八十多户。但认真管的不多了,好多都荒了。”

下山路上,耿家勋问:“李支书,你觉得村里最急需解决什么问题?”

李有田想都没想:“路!从村里到乡里,十八公里,全是这样的山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去年老王家媳妇难产,找了几个人用门板抬着往乡卫生院送,走到一半,人就不行了……”

他声音低下去,眼圈红了。

王建军拍拍他的肩:“老李,这次耿助理来,就是了解情况的。县里会想办法。”

中午在村委会吃饭,李有田媳妇做了几个菜:腊肉炒土豆片、炒鸡蛋、野菜汤。饭是玉米掺大米。吃饭时,陆续有村民闻讯赶来,围在村委会门口。

耿家勋放下碗,走到门口,和村民聊起来。

“领导,咱们村的电什么时候能通啊?现在天一黑就点煤油灯,费钱还不亮。”

“领导,村口那口井了,现在吃水要走两里地去挑。”

“领导,我娃在广东打工,老板拖欠工资,该找谁啊?”

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是最具体、最迫切的民生困难。耿家勋一一记下,能解答的就解答,解答不了的就如实说需要研究。

下午,耿家勋提出要去最困难的几户看看。李有田带他们去了村西头的王老栓家。

这是耿家勋这辈子见过最穷的家:一间歪斜的土坯房,屋顶漏着光,屋里黑乎乎的。除了一张破床、一口铁锅、几个瓦罐,几乎什么都没有。王老栓七十多岁,腿有残疾,老伴去世多年,儿子在外打工,几年没音讯了。

“王大爷,吃饭怎么办?”耿家勋问。

“村里给办了低保,一个月三十块。”王老栓说话漏风,“自己种点菜,邻居偶尔给点米。还能活。”

三十块,在京城还不够一顿像样的饭。耿家勋心里堵得难受。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是父亲给的应急钱——塞到老人手里。

“这不行,这不行!”王老栓连连推拒。

“大爷,您拿着,买点肉吃。”耿家勋坚持,“我是县里部,看到您这样,心里过意不去。”

王建军也劝,老人才颤抖着手收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花。

从王老栓家出来,耿家勋沉默了。王建军看他脸色不好,轻声说:“耿助理,云上村还不是最差的。云雾山有五个村,条件都差不多。全县像这样的村子,少说有几十个。”

“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改变都没有?”耿家勋问。

“原因很多。”王建军点了支烟,“一是确实穷,没钱搞建设;二是留不住部,稍微有点能力的,都想往外调;三是……”他犹豫了一下,“三是有些部觉得,反正穷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年,等靠要思想严重。”

傍晚,他们离开云上村,开车去乡政府。一路上,耿家勋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心里沉甸甸的。那些统计报表上的数字——贫困发生率、人均收入、适龄儿童入学率——此刻都有了具体的面容:王老贵无奈的表情,杨老师疲惫的眼神,王老栓颤抖的双手。

到乡政府时,天已经黑了。云雾山乡政府是一排两层楼的砖房,院子里停着几辆摩托车。书记乡长都在等着,晚饭已经准备好。

乡党委书记叫张大山,五十出头,说话嗓门大;乡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叫杨志文,看起来挺练。

饭桌上,张大山热情地敬酒:“耿助理,您能来我们云雾山,是我们的荣幸!我代表全乡一万两千群众,敬您一杯!”

“张书记客气了。”耿家勋举杯,“今天我去云上村看了看,情况确实很困难。”

“是啊!”张大山叹气,“我们乡七个村,五个是贫困村。去年全乡财政收入六十八万,还不够发工资的。每次去县里开会,我都抬不起头。”

“乡里有什么发展思路?”耿家勋问。

“思路有,但难落实。”张大山说,“我们想发展高山蔬菜,这里气候适合种反季节蔬菜。但一是没技术,二是没冷库,菜种出来运不出去就烂了。也想过搞旅游,云雾山风景好,但路不通,谁来啊?”

杨志文补充:“最关键还是路。从乡里到县里,五十八公里,开车要三个多小时。一下雨就塌方,一断就是十天半个月。路不通,什么都白搭。”

“修路的钱从哪里来?”耿家勋问到了关键。

张大山和杨志文对视一眼,苦笑道:“向上要呗。年年打报告,年年没下文。县里说没钱,省里说排队。我们也知道,比我们困难的地方多的是。”

饭后,耿家勋被安排在乡政府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两间空房,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有股霉味。王建军打来热水:“耿助理,条件差,您将就一下。”

“已经很好了。”耿家勋确实累了,浑身酸痛。

洗漱完,他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记录今天的所见所闻。写到王老栓家时,他停笔良久,最后重重写下:

理论脱离实际是最大的贫困。不到一线,不知民生之艰。

写完记,他拿出信纸,给安幸茹写信:

幸茹:

今天去了云雾山乡最偏远的云上村。这里的贫困程度超出我的想象。土坯房,茅草顶,很多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

村里的孩子要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老师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还在坚持上课。一个七十多岁的残疾老人,靠每月三十块低保生活。我给了他两百块钱,他哭了。

以前在书本上学“贫困”“脱贫”,觉得是概念。今天才知道,那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苦难。

我心里很难受,但更坚定了要为他们做点什么的决心。

京城应该已是春意盎然了吧?云雾山还冷,晚上要盖厚被子。

很想你。

家勋

2001年2月28夜于云雾山乡

信写好了,却没有地方寄——要等回县城才能找到邮局。耿家勋把信收好,躺在床上。窗外是深沉的黑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山野寂静。

他失眠了。闭上眼睛,就是王老栓那双颤抖的手,就是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睛。他想起了爷爷常说的话:“我们党员,就是要为人民服务。什么叫服务?就是解决群众最急难愁盼的问题。”

现在,问题就在眼前,他该怎么办?

辗转反侧到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走在一条泥泞的山路上,前面是云雾缭绕的群山,后面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他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耿家勋被敲门声叫醒。是王建军:“耿助理,张书记说今天带咱们去另外两个村看看。”

接下来三天,他们跑遍了云雾山乡七个村。每个村的情况大同小异:交通闭塞,产业单一,青壮年外出,老弱留守。但耿家勋也发现了一些亮点——有的村有很好的竹林资源,可以发展竹编;有的村水质特别好,适合养鱼;有的村保留着完整的民族服饰技艺。

第三天晚上回到乡政府,张大山召集了乡领导班子,请耿家勋谈谈看法。

耿家勋没有客气,他摊开笔记本:“这几天看了七个村,我想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云雾山的本问题是交通。但修路大,短期内难以解决。我们可以先争取资金,把最危险的几处塌方路段加固,至少保证雨季不断路。”

张大山点头:“这个我们想过,但加固也要钱。”

“钱可以多渠道筹措。除了向上争取,还可以发动群众投工投劳。我去过几个村,村民对修路的积极性很高,愿意出力。”

“第二,产业不能等。路要修,产业也要抓。我注意到,各村其实都有特色资源,但缺乏组织和市场对接。”耿家勋继续说,“比如云上村的茶园,品种老化是事实,但能不能不急于全部换种,而是先改造一部分,做出示范效应?比如先改造五十亩,乡里协调技术指导,村里组织社统一管理,县里帮忙找销路。有了成功样板,其他农户自然会跟上。”

杨志文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小步快走,先试点。”

“第三,要挖掘本地人才。”耿家勋说,“我在下寨村看到几个老人竹编手艺很好,但只是自用。能不能组织起来,请外面的师傅来指导,开发一些旅游纪念品?哪怕一开始卖不了多少钱,至少让群众看到,本地资源是有价值的。”

“第四,教育医疗的欠账要尽快补上。”说到这个,耿家勋语气严肃,“云上村杨老师三个月没发工资,还在坚持上课。村医的药品短缺,连感冒药都没有。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民生,不能拖。”

会议室里很安静。张大山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耿助理,你说的都在理。但问题是,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我们乡部就这么几个人,事情千头万绪,顾不过来啊。”

“张书记,我理解乡里的困难。”耿家勋诚恳地说,“我这次来调研,就是要把真实情况带回去,向县里汇报。但我觉得,咱们自己也要想办法。有些事不需要多少钱,比如组织竹编培训、整理茶园,主要是组织协调的工作。”

“您说得对。”张大山掐灭烟头,“这样,耿助理,您回县里后,帮我们多呼吁。我们乡里也抓紧,先把能的起来。竹编这个事,志文你牵头,找几个手艺人先试试。茶园改造,我亲自抓云上村那个点。”

会议开到很晚。散会后,王建军对耿家勋说:“耿助理,您今天讲的,张书记听进去了。他这个人,脾气倔,但真想事。”

“能事就好。”耿家勋说,“王主任,明天咱们去大河坝乡?”

“对。大河坝的情况又不一样,那里是石漠化严重,土地贫瘠,比云雾山还难。”

回到房间,耿家勋继续写调研笔记。他把在云雾山看到的问题、听到的建议、自己的想法,分门别类整理出来。特别是茶园改造和竹编产业,他画了简单的流程图。

窗外的山风吹得窗户咯吱响。油灯下,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笔尖移动而晃动。

来昭阳第四天,他终于摸到了一点基层工作的门道:既要看到问题的严重性,也要发现潜藏的机会;既要向上争取支持,也要激发内生动力;既要有长远规划,也要从眼前能做的事做起。

这和在校园里做课题研究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完美的数据模型,只有复杂的现实矛盾;没有清晰的逻辑推演,只有各种利益的交织;没有纸上谈兵的从容,只有必须面对的紧迫。

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那些抽象的理论,在这里找到了落地的土壤;那些宏大的政策,在这里看到了具体的承载。

夜深了,他收起笔记本。明天要去更艰苦的大河坝乡,那里有更严峻的挑战等着他。

但他不再有初来时的忐忑,反而有了迎难而上的决心。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有无数人在等待着改变。而他,愿意成为这改变的一部分。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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