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十二个乡镇,耿家勋和王建军又花了二十多天时间。这些乡镇的条件确实比前三站好些——至少路通了电,多数村能喝上相对净的水,学校有基本的桌椅,卫生院有几个常备药。
但贫困依然是普遍的底色。
在北部的几个乡镇,耿家勋看到了另一种贫困:不是极端的生存困难,而是发展的停滞。这里的群众能吃饱饭,但收入微薄;孩子能上学,但教学质量堪忧;有病能看医生,但看不了大病。就像温水煮青蛙,子能过,但没有希望。
在靠近县城的两个乡镇,他看到了初步的产业萌芽:一个小型茶叶加工厂,一个竹编社,一个养殖示范基地。但规模小,技术落后,市场不稳,随时可能夭折。
在少数民族聚居的乡镇,他看到了丰富的文化资源和手工艺传统,但也看到了语言障碍、教育滞后和与现代市场的脱节。
每天晚上,无论多累,耿家勋都会整理当天的调研笔记。一个月下来,笔记本写了满满三本,相机拍了十几卷胶卷。他对昭阳的认识,从报表上的数字和地图上的标记,变成了具体的村庄、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
终于,在春末夏初的四月上旬,他们结束了最后一站——距离县城最近的红旗镇的调研,返回县城。
回到县城的那个下午,天空飘着细雨。昭阳的春天来得晚,街道两旁的香樟树才刚抽出嫩芽。县政府大院里,那两棵老香樟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
王建军把车停稳:“耿助理,这一个月辛苦了。您先休息两天,赵县长说等您回来就汇报。”
“不休息了。”耿家勋说,“明天我就整理材料,后天向赵县长汇报。”
“您这身体……”
“没事。”耿家勋笑了笑,确实,这一个月他瘦了十来斤,皮肤晒黑了,但精神很好,“趁热打铁。”
回到宿舍,耿家勋先把积攒了一个月的脏衣服洗了。然后烧水洗澡——在乡下,很多时候连洗澡都成问题。热水冲去一身的疲惫,也冲去了那些村庄的尘土。
洗完澡,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三本调研笔记。接下来两天,他要做三件事:第一,整理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第二,梳理出昭阳脱贫攻坚的初步思路;第三,准备向赵东升的汇报提纲。
这不是简单的整理,而是从现象到本质、从问题到对策的思考过程。
第一天,他从早到晚没出门,三餐都是王建军从食堂打来。他把十五个乡镇的情况分门别类:按贫困程度分,按致贫原因分,按资源禀赋分,按发展潜力分。
第二天,他开始写报告。没有用县里那些套话空话,而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他看到的真实情况:
“在云雾山乡云上村,我看到七十岁的王老栓每月靠三十元低保生活,房子漏雨,水窖见底。在小学,杨老师三个月没发工资还在上课,孩子们除了课本没有其他书籍。”
“在大河坝乡石山村,我见到石漠化严重的山坡上,玉米只有膝盖高。杨大娘因为缺水晕倒,我们连夜用拖拉机送她去卫生院。那里的水含碱量高,长期饮用会导致结石。”
“在石板坡乡石炭沟村,赵老栓家的房子因煤矿采空区塌陷裂缝能塞进拳头,全家住在窝棚。煤矿废水污染河流,运煤车压坏道路,矿上职工态度傲慢,地企矛盾尖锐。”
写到这里,他停笔。这些文字太沉重,但他必须写出来。如果连真实情况都不敢直面,还谈什么解决问题?
写完问题,他开始写建议。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每个乡镇的针对性建议:
“云雾山乡:1.立即解决云上村小学教师工资拖欠问题;2.启动茶园改造试点,选择50亩作为示范;3.组织竹编手艺培训,开发旅游纪念品……”
“大河坝乡:1.争取将饮水工程纳入县重点;2.邀请省农科院专家考察仙人掌产业可行性;3.组织劳务输出技能培训……”
“石板坡乡:1.临时安置石炭沟村房屋危险户;2.推动煤矸石制砖;3.争取将塌陷区搬迁纳入矿山环境治理基金……”
每条建议后面,他都估算了大致成本、实施难度、预期效果。有些是短期内能做的,有些需要中期推动,有些则是长期目标。
写到深夜,他终于完成了报告的初稿。二十多页,没有一句废话。
第三天上午,王建军来敲门:“耿助理,赵县长让您十点去他办公室。”
“好。”
耿家勋换上净的衬衫,带上报告和笔记本。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又黑又瘦,但眼神明亮,肩膀挺直。这不再是那个刚从校园走出来的博士,而是一个在基层泥泞中走过一个月的部。
十点整,他敲响了赵东升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赵东升正在看文件。见到耿家勋,他摘下眼镜,仔细打量:“家勋同志,回来了?瘦了,也精神了。坐。”
“谢谢县长。”
“听说你跑遍了十五个乡镇?”赵东升倒了杯茶推过来,“怎么样,昭阳的真实情况,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比想象中更困难,但也比想象中更有希望。”耿家勋回答。
“哦?说说看。”
耿家勋拿出报告:“县长,这是我整理的调研报告。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基本情况,第二部分是突出问题,第三部分是初步建议。”
赵东升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看,而是说:“你先口头说说,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耿家勋想了想:“最深的有三点。第一,昭阳的贫困是全面的、深度的,不是修一条路、建一个厂就能解决的,需要系统性推进。第二,群众有强烈的脱贫愿望,也有智慧和潜力,关键是找到适合的路径。第三,我们部队伍中,有像云雾山周为民书记那样坚守的老同志,也有思想僵化、‘等靠要’的问题。”
赵东升点点头:“很客观。那你觉得,昭阳脱贫的突破口在哪里?”
“产业。”耿家勋毫不犹豫,“但产业不能一刀切,要因地制宜。云雾山适合茶和竹编,大河坝可以探索仙人掌和劳务输出,石板坡要推动地企和煤矸石利用。其他乡镇也要挖掘特色资源。”
“钱从哪里来?”
“多渠道。”耿家勋早有准备,“一是向上争取,把昭阳的困难真实反映上去,争取更多资金;二是内部挖潜,用好有限的财政资金,优先解决最急迫的民生问题;三是社会动员,发动群众投工投劳,鼓励能人返乡创业;四是外部引进,创造好的营商环境,吸引企业。”
赵东升眼中露出赞许:“思路清晰。不过家勋,你想过没有,这些事做起来,会遇到很多阻力。有些部习惯了按部就班,不想折腾;有些群众习惯了等靠要,不愿出力;有些部门习惯了扯皮推诿,不愿担当。”
“我想过。”耿家勋说,“所以我觉得,光有思路不够,还要有方法。比如茶园改造,如果强行推广,群众可能抵触。但如果先搞示范,让群众看到实效,他们自然会跟上来。比如煤矸石,如果只靠乡里推动,矿上可能不理。但如果县里出面,甚至争取省里支持,就可能打开局面。”
赵东升终于翻开报告,认真看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耿家勋静静等着,心里有些紧张。这是他一个月心血的结晶,也是他对昭阳的承诺。
半小时后,赵东升合上报告,抬起头:“家勋,这份报告写得很好。问题看得准,建议提得实。特别是分类施策的思路,很对路。”
耿家勋松了口气。
“不过,”赵东升话锋一转,“有些建议太具体,比如云雾山茶园改造五十亩,大河坝仙人掌产业考察,石板坡煤矸石。这些如果写进正式报告,就要负责落实。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我做好了。”耿家勋挺直腰板,“县长,我建议由我牵头,先从这几件事做起。茶园改造,我亲自联系省茶科所专家;仙人掌产业,我负责对接农科院;煤矸石,我研究相关政策,争取省里支持。”
赵东升看着他,良久,笑了:“好!有担当!不过家勋,你要知道,一旦具体负责,就要面对各种具体困难。专家请不来怎么办?群众不配合怎么办?部门不支持怎么办?”
“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耿家勋说,“我相信,只要真心为群众办事,办法总比困难多。”
“好一个‘办法总比困难多’!”赵东升一拍桌子,“这样,我给你三个支持:第一,成立县脱贫攻坚试点工作领导小组,我当组长,你当办公室主任,负责具体协调;第二,从扶贫办、农业局、工信局各抽一个人,组成工作专班,配合你工作;第三,给你一定的审批权限,小额资金你可以直接拍板。”
“谢谢县长信任!”耿家勋很感动。赵东升这是给了他实权,也给了他压力。
“先别急着谢。”赵东升神色严肃,“家勋,我要提醒你,你虽然年轻,但身份特殊。很多人会盯着你,看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是不是来镀金的。你做好了,是为自己正名,也是为昭阳造福;你做砸了,不仅影响你自己,也会让那些信任你的人失望。”
“我明白。”耿家勋郑重地说,“县长,我不求做出多大成绩,但求对得起群众的期盼,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有这份心就好。”赵东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县城,“昭阳穷了这么多年,是该变一变了。家勋,放手去。遇到困难,直接找我。”
“是!”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耿家勋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步也更坚定了。他不再是那个单纯调研的助理,而是要具体推动工作的负责人。
回到办公室——赵东升已经让人给他腾出了一间小办公室——王建军等在那里。
“耿助理,怎么样?”
“赵县长很支持。”耿家勋简单说了情况,“王主任,接下来要辛苦你了。工作专班需要个熟悉情况的联络人,我想请你来。”
“我?”王建军有些意外,“我就是个办公室的,能行吗?”
“你最合适。”耿家勋认真地说,“你熟悉昭阳情况,又跟我跑了一个月,知道问题在哪里。而且你人脉广,协调各部门方便。”
“那……我听耿助理安排!”
“好。第一件事,通知扶贫办、农业局、工信局,各推荐一个业务能力强、愿意事的年轻同志,明天上午开碰头会。”
“是!”
王建军去忙了。耿家勋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这个办公室不大,但有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部电话。墙上挂着昭阳县地图,上面还有他标注的调研路线。
从现在起,他就要在这里,为昭阳的脱贫攻坚,开始具体的工作。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北京家里的号码。
“喂?”是母亲董霞的声音。
“妈,是我。”
“家勋!”董霞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这孩子,一个多月没音讯!怎么样?在那边习惯吗?是不是很苦?”
“还好,妈。我挺好的。”耿家勋鼻子有点酸,“刚完成全县调研,向县长汇报了工作。县长很支持,让我负责脱贫攻坚试点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董霞松了口气,“你爷爷一直惦记你,昨天还问起。说要是太苦,就换个地方。”
“不苦,妈。真的。”耿家勋说,“这里群众才苦。我这点苦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家勋,你长大了。好好,家里支持你。”
“谢谢妈。您和爸多保重身体。”
“知道。对了,幸茹来找过你几次,很担心。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挂了电话,耿家勋又拨通了安幸茹宿舍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看看时间,上午十一点,她可能在上课。
他放下电话,开始整理办公桌。刚整理完,电话响了。
“喂?”
“家勋?是你吗?”是安幸茹的声音,带着惊喜。
“是我。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我打电话去你宿舍,王主任告诉我的。”安幸茹语速很快,“你怎么才联系我?一个月了!我担心死了!”
“对不起,一直在下乡调研,很多地方没信号。”耿家勋歉疚地说,“我给你写了很多信,都攒着,等会儿就去寄。”
“信不急,你人怎么样?瘦了吧?是不是很累?”
“瘦了点,但精神很好。”耿家勋心里暖暖的,“幸茹,我跟你讲,这一个月我看到了太多……”
他讲了云雾山的茶园,大河坝的石漠,石板坡的煤矿,讲了那些贫困但又坚韧的人们。讲了一个小时,电话都发烫了。
安幸茹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最后她说:“家勋,我真为你骄傲。你做的,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
“你那边怎么样?论文进展顺利吗?”
“还行。不过听你讲了这些,我觉得我的研究太象牙塔了。”安幸茹说,“家勋,等我毕业了,我也要去基层,去真正需要的地方。”
“先把学业完成好。基层永远在这里。”
又聊了一会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放下电话,耿家勋走到窗前。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积水上反射着光。
他想起了调研路上看到的那些期盼的眼睛,想起了赵东升的信任,想起了家人的支持,想起了安幸茹的理解。
这一切,都让他更加坚定。
下午,他开始具体筹划第一项工作——云雾山茶园改造试点。他查阅资料,联系省茶科所,咨询专家意见,估算成本预算。王建军已经把工作专班的名单报上来,三个人:扶贫办的周明(耿家勋在食堂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农业局的技术员小李、工信局的小张。
第二天上午,碰头会。三个年轻人都很兴奋,也有些紧张。
“同志们,”耿家勋开门见山,“赵县长让我们成立这个专班,是要实事的。我们的第一项任务,是云雾山茶园改造试点。周明,你负责群众动员和组织;小李,你负责技术对接和指导;小张,你负责市场调研和销售渠道。我负责总体协调和资金筹措。有问题吗?”
“没有!”三人齐声回答。
“好。本周内,拿出具体方案。下周,我们去云雾山,现场办公。”
会议简短高效。散会后,三人立即分头行动。耿家勋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感到一种久违的激情。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个团队在奋斗。
下午,他去了趟邮局,把积攒了一个月的信寄出去。七封信,厚厚一沓。其中六封是给安幸茹的,一封是给家里的。他还买了几本农业技术书籍,准备带给云雾山的乡亲。
从邮局出来,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虽然简朴,但生机勃勃。卖菜的阿婆,修鞋的大爷,放学回家的孩子……这就是昭阳,一个贫困但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耿家勋走在街上,脚步轻快。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困难还很多。但他已经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方法,也找到了同行的人。
他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人们。
也为那个选择来到这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