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来临,昭阳的雨季终于接近尾声。天空偶尔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驱散了些许连的阴霾。但云上村的滑坡像一道伤疤,刻在人们心里,也刻在了耿家勋的工作程上。
灾后重建、产业转型、脱贫攻坚——三副担子同时压在肩上,耿家勋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白天要跑乡镇、协调部门、参加会议;晚上要写材料、做方案、处理文件。桌上的浓茶换了一杯又一杯,眼里的血丝退下去又冒出来。
这天上午,他参加胡副县长主持的农业口工作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部门负责人围坐一圈。议题是“下半年农业农村工作重点”。
农业局长先发言,汇报了夏粮收成、秋种安排。林业局长谈了退耕还林进展。水务局长说了防汛抗旱准备。每个人都说得很全面,但耿家勋听出了其中的问题——大家都在说常规工作,对灾后重建、产业转型这些新挑战,要么轻描淡写,要么避而不谈。
轮到耿家勋发言时,他放下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我结合脱贫攻坚和灾后重建,谈几点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这个年轻的县府办副主任,虽然在救灾中表现突出,但在这些老局长眼里,还是“新来的”。
“第一,关于云上村灾后重建。”耿家勋打开一张手绘草图,“滑坡不只是天灾,也有人为因素——山坡植被破坏,水土流失严重。所以重建不能只是盖房子,要综合治理。我建议采取‘地质灾害治理+生态修复+产业恢复’三结合模式。具体来说:滑坡体加固,周边山坡植树,受损茶园补种。这样既能解决安全隐患,又能恢复生产。”
水利局长话:“这个思路好,但资金哪里来?地质灾害治理是国土部门的事,生态修复是林业部门的事,产业恢复是农业部门的事。各部门都有专项,但很难统筹。”
“所以需要整合。”耿家勋说,“我们可以打包申报‘地质灾害隐患点综合治理与产业恢复试点’,争取省级乃至国家层面的专项资金。由县政府牵头,各部门分工协作,资金集中使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整合、打包申报——这在昭阳过去很少尝试。各部门习惯了各管一摊,资金也是“谁要到谁花”。
胡副县长弹了弹烟灰:“家勋这个想法有创意。但作起来难度不小,各部门的专项有严格的使用范围,挪作他用是违规的。”
“不是挪用,是整合。”耿家勋强调,“设计时就把各部门的工作内容都包含进去。比如,国土负责勘察设计和工程治理,林业负责植树造林,农业负责茶园恢复。资金跟着走,各部门按承担的任务使用相应资金。”
“那谁来协调?”
“县政府可以成立指挥部,胡县长您挂帅,各部门派人参加。”耿家勋看向胡副县长,“这样既能统筹资源,又不违反规定。”
胡副县长沉思片刻,点点头:“可以研究。家勋,你牵头做个详细方案。”
“好。”
“第二,”耿家勋继续,“关于产业转型。云雾山茶园要恢复,但更要升级。我建议借这次重建机会,把云上村打造成‘生态茶园示范村’。除了种茶,还要发展林下经济,比如养鸡、种菌;要建小型茶叶加工厂,提升附加值;要修生态步道,发展乡村旅游。这样就把单一的茶叶种植,拓展为‘茶、林、旅’融合的复合产业。”
农业局长皱眉:“想法是好,但群众接受吗?刚遭了灾,再让他们投钱搞这些新东西,恐怕……”
“所以需要示范引导。”耿家勋早有准备,“先选择三五户有积极性的农户,县里给予重点支持,做出样板。其他农户看到实效,自然会跟上来。资金可以多渠道解决:救灾资金一部分,扶贫资金一部分,一部分,群众自筹一部分。”
“第三,”他提高声音,“关于全县层面的产业布局。云雾山的茶,大河坝的仙人掌,石板坡的煤矸石利用——这些都是点上的探索。下一步,我们要把这些点连成线、扩成面,形成昭阳的特色产业体系。我建议启动‘昭阳特色产业发展规划’编制工作,系统研究各产业的定位、布局、政策支持。”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几位局长互相看看,眼神复杂。他们承认耿家勋的思路清晰,但也感受到了压力——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很多常规工作方式都要改变,工作量会增加,责任也会更重。
胡副县长最后总结:“家勋同志提的思路,方向是对的。昭阳要脱贫,不能总走老路,要创新。各部门要解放思想,支持配合。具体方案,家勋牵头细化,下次会议专题讨论。”
散会后,耿家勋刚走出会议室,林业局长跟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小耿主任,年轻有为啊!不过我得提醒你,想法虽好,但落地难。特别是资金整合,涉及部门利益,不是那么容易的。”
“谢谢王局长提醒,我会注意方式方法。”
“还有,”林业局长压低声音,“胡副县长明年就到龄了,据说想退二线。你提的这些创新工作,做好了是政绩,做不好……就是麻烦。你得把握好度。”
这话意味深长。耿家勋点点头:“我明白,谢谢王局长。”
回到办公室,王建军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捂住话筒说:“耿主任,大河坝周书记的电话,问仙人掌试点的事。”
耿家勋接过电话:“周书记,我是家勋。”
“耿主任,可算找到您了!”周为民的声音很急,“我们这边准备好了,群众也动员了,就等县里的启动资金和技术支持。但农业局那边说,仙人掌不是传统作物,没有专项经费……”
又是部门壁垒。耿家勋揉了揉太阳:“周书记,这样,你先按计划启动,选择十户试点户。技术方面,我联系省农科院的专家,下周就过去指导。资金问题,我想办法协调,先从脱贫攻坚试点经费里垫一部分。”
“那太好了!不过耿主任,我还有个担心——这仙人掌种出来了,卖给谁啊?”
“市场的事我正在联系。”耿家勋说,“省城有家生物科技公司,对仙人掌深加工感兴趣,我约了他们近期来考察。另外,我们也准备设计简易包装,先尝试鲜品销售。”
“好,有您这话,我们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耿家勋又拨通了省农科院林薇研究员的电话。林薇很爽快,答应下周就来昭阳,还说要带一个做农产品加工的研究生一起来。
“林研究员,太感谢了!路费住宿我们负责。”
“不用客气,我们也是在做课题。昭阳的石漠化治理很有典型性,如果仙人掌产业能成功,对其他地区也有借鉴意义。”
刚放下电话,王建军又递过来一份文件:“耿主任,石板坡刘书记送来的煤矸石可研报告初稿。”
耿家勋翻开报告。刘大勇这次很用心,报告写得详细,技术路线、估算、市场分析、效益预测都很扎实。但问题是——太大,一期就要三百万,而县里能拿出的配套资金最多五十万。
“给刘书记打电话,告诉他报告做得很好,但要压缩。一期控制在两百万以内,重点先建生产线,市场开拓可以分步走。”
“是。”
处理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三点。耿家勋这才想起还没吃午饭。他泡了碗方便面,边吃边看云上村灾后重建的方案草稿。
方便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安幸茹。
“家勋,我看到新闻了!云上村滑坡,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放心。”耿家勋放下筷子,“救援及时,大部分人都救出来了。现在重点是灾后重建。”
“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在学校发起了一个募捐,已经筹集了五万多,可以给孩子们买学习用品,帮受灾家庭解决点实际困难。”
“太好了!我代表乡亲们谢谢你。”耿家勋心里一暖,“钱的事,我让王主任跟你对接,确保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
“嗯。还有,我联系了北师大灾害心理研究所的老师,他们愿意派志愿者来,对受灾群众特别是儿童进行心理辅导。你觉得需要吗?”
“太需要了!”耿家勋精神一振,“很多人虽然身体没受伤,但心理受到了冲击,特别是孩子。你们能提供专业帮助,真是雪中送炭。”
“那好,我尽快安排。家勋……”安幸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我听王主任说,你经常熬夜。”
“我没事,撑得住。”
“别说撑得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给你寄了些营养品,记得吃。”
“好,知道了。”耿家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感觉肩上的担子好像轻了一些。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同事的支持,有群众的期待,有安幸茹的关心,还有那么多愿意帮助昭阳的人。
傍晚,他带着云上村重建方案,去了赵东升办公室。
赵东升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坐。听说你今天在农业口会议上放了一炮?”
“谈不上放炮,就是提了些想法。”耿家勋把方案递过去,“县长,这是云上村灾后重建的初步方案,请您审阅。”
赵东升戴上眼镜,仔细看起来。看了十几分钟,他放下方案,摘下眼镜。
“思路很好,但有几个问题。”他说话直接,“第一,资金整合难度大,各部门未必配合;第二,群众刚刚受灾,再让他们投工投劳甚至投钱,情绪上可能抵触;第三,时间紧迫,雨季还没完全过去,施工窗口期短。”
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耿家勋点头:“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所以方案里设计了分步实施、示范带动、政策激励的措施。资金整合方面,可以请马书记和您出面协调;群众动员方面,李有田支书已经表态,党员带头;时间方面,我们准备先启动地质灾害治理和临时安置,产业恢复可以稍缓。”
赵东升重新拿起方案,翻到资金测算部分:“总估算四百八十万。县里能拿出多少?”
“最多一百五十万,这已经是极限了。”
“那缺口三百三十万,你打算怎么解决?”
“多渠道筹措。”耿家勋早有准备,“一是申请省级地质灾害治理专项资金,预计能批一百五十万;二是争取国家扶贫资金中灾后重建部分,约八十万;三是社会捐赠,目前已有一些,安幸茹在学校募捐了五万多;四是群众自筹和投工投劳,折算约五十万。这样算下来,缺口五十万左右,可以申请银行贷款,县财政贴息。”
赵东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家勋,你这账算得真细。不过你要知道,向上申请资金,不是算账算出来的,是要跑出来的。省里的专项,国家的资金,每个县都在抢。凭什么给昭阳?”
“凭我们的方案扎实,凭云上村的典型性,也凭……”耿家勋顿了顿,“凭昭阳确实需要。”
“需要的地方多了。”赵东升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家勋,我支持你。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你得做好思想准备——跑资金、协调部门、动员群众,每一关都不容易。而且,一旦启动,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云上村不能再受第二次打击。”
“我明白。”耿家勋郑重地说,“我会全力以赴。”
“好。明天县委常委会,我会把这个方案提出来。你做好准备,可能需要你汇报。”
“是。”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耿家勋走在政府大院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隙闪烁,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他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些局长们的眼神,想起林业局长的提醒,想起赵东升说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压力确实大,但他没有退缩的念头。
回到办公室,王建军还在等他。
“耿主任,省发改委徐处长回邮件了。”王建军递过打印件,“关于资源型地区转型试点,他说昭阳的方案有亮点,但需要补充对生态环境影响的评估,特别是煤矸石的污染防控措施。”
“好,转给石板坡刘书记,让他抓紧补充。”
“还有,这是安幸茹老师发来的心理援助团队名单和行程安排。”
耿家勋接过名单,看到上面有五位专业心理咨询师,还有十名志愿者。行程安排得很详细,从北京到春城,再到昭阳,食宿交通都考虑到了。
“你负责接待好,一定要让专家们感受到昭阳的诚意和谢意。”
“明白。”
王建军离开后,耿家勋独自坐在办公室。窗外传来虫鸣声,昭阳的夏夜很安静,但他知道,这份安静背后,是无数人生活的艰辛和期盼。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期下写了一段话:
压力如山,但每一步都算数。整合资金、协调部门、动员群众——这些看似繁琐的工作,正是改变的开始。记住:勿因事难而推诿,勿因善小而不为。
写完后,他继续修改方案。灯光下,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笔尖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在昭阳,在这个承压前行的夏天,耿家勋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学会了在压力中寻找支点,在困难中看到希望。
而这,正是成长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