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京城,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硝烟和饺子馅混合的味道。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这是团聚的时刻,但对耿家勋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中央选调生的面试安排在小年那天。地点设在中央党校内的一栋老楼,红砖灰瓦,爬满枯藤,显得庄重而肃穆。早晨七点,耿家勋已经等在候考室。他穿着母亲董霞特意准备的藏青色西装,熨帖挺括,既不过分张扬,又显得稳重得体。
候考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各校的佼佼者。耿家勋认识其中几个——京大的刘振宇,人大的周婷,还有本校法学院的陈默。大家互相点头致意,气氛有些微妙,既是竞争对手,又是未来可能同僚。
“家勋。”陈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今年面试改革了,加了个‘情景模拟’环节。”
“什么情景?”
“不知道,据说挺刁钻的。”陈默推了推眼镜,“你家老爷子没透露点什么?”
耿家勋摇摇头:“爷爷从来不谈这些。”
正说着,工作人员走进来:“一号,耿家勋,请准备。”
候考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耿家勋——这个笔试第一名的华清博士,耿老的孙子。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隐的较劲。
耿家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下领带。他拿起公文包,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面试室是一间中型会议室,长方形会议桌对面坐着五位考官。正中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主考官”的牌子。耿家勋认得他——中央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理论界的泰斗级人物。
两侧分别是组织部、发改委、教育部和一位他不认识的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请坐。”主考官声音温和。
“谢谢各位考官。”耿家勋微微鞠躬,在指定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
“耿家勋同学,”主考官翻看着他的材料,“笔试成绩很好。今天我们主要想通过几个问题,了解一下你对一些实际问题的看法。”
“是。”
“第一个问题:如果你被分配到贫困县工作,发现当地存在虚报扶贫数字的情况,你会怎么处理?”
问题直截了当,甚至有些尖锐。候考时陈默的提醒在脑中闪过——这恐怕就是“情景模拟”的开始了。
耿家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思考了几秒,才开口:
“首先,我会进行核实。虚报可能有多种原因:可能是基层部急于出成绩,可能是统计口径理解有误,也可能是制度设计存在漏洞。在得出结论前,需要谨慎调查。”
“如果核实后发现确实是故意虚报呢?”
“那么我会按照组织程序,向分管领导汇报,并提出整改建议。”耿家勋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我会思考这种现象背后的源。是不是考核指标过于看重数字?是不是部培训不到位?要从本上解决问题,可能需要调整考核方式,加强部教育,建立更科学的评估体系。”
考官们交换了下眼神。主考官继续问:“如果你的分管领导暗示你‘不要太较真’,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耿家勋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想起爷爷的嘱咐:办实事,说真话。
“我会尊重领导,但也会坚持原则。我会用详实的数据和分析,向领导说明真实情况的重要性。脱贫攻坚是党中央高度重视的工作,虚报数字不仅违背党性,最终损害的也是群众利益。”他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相信,只要沟通到位,领导会理解和支持实事求是的原则。”
主考官点点头,看不出是否满意。旁边的教育部官员接着问:
“你在博士论文里提到‘制度创新与路径依赖’,如果到了基层,你准备如何打破贫困地区的‘路径依赖’?”
这个问题更贴近耿家勋的专业。他精神一振:
“路径依赖的打破需要外部冲击和内部变革相结合。具体到贫困地区,我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一是引入新的生产要素,比如通过招商引资发展特色产业;二是改善基础设施,降低交易成本;三是加强教育培训,提升人力资本;四是改革体制机制,激发内生动力。这其中,产业扶贫是关键,但必须结合当地实际,不能盲目跟风。”
“能举个具体例子吗?”
“比如昭阳县,我研究过那里的情况。当地有种植中药材的传统,但一直停留在原料供应阶段,附加值低。如果能够引入龙头企业,建立从种植、加工到销售的完整产业链,同时申请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就能打破‘种了卖原料’的路径依赖,实现产业升级。”
回答过程中,耿家勋注意到最右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考官,在听到“昭阳县”时抬了抬眼皮。
接下来几个问题涉及农村土地流转、乡村治理、党风廉政建设等,耿家勋一一作答,尽量将理论知识与实际情况结合。他能感觉到,考官们的问题在逐渐深入,像是在探测他思考的深度和边界。
四十分钟后,主考官看了看表:“最后一个环节,情景模拟。请看大屏幕。”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亮起,出现一段视频:
画面是一个简陋的村委会办公室,几位村部正在开会。突然,一群村民冲进来,情绪激动:
“凭什么征地补偿款少了那么多!”
“说是修路,结果路修到书记家门口就不修了!”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主考官说:“假设你是这个乡新来的副乡长,正在参加这个会。请现场模拟,你会如何处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其他考官都看向耿家勋,等待他的反应。
这是一个典型的处理场景。耿家勋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矛盾焦点是征地补偿和道路建设不公,村民情绪激动,现场可能失控。
他没有急着“表演”,而是先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央,面向考官们——他想象他们是村民和村部。
“各位乡亲,各位村部,大家先冷静一下。”他开口,声音平和但清晰,“我是新来的副乡长耿家勋。我刚到咱们乡,对情况还不完全了解,但请大家相信,我会认真听取大家的意见,依法依规解决问题。”
他先表明身份和态度,稳定局面。
“这样,咱们一个个说。这位大叔,您刚才说补偿款少了,能具体说说情况吗?是哪块地?按照什么标准补偿的?您觉得应该补多少?”
他转向想象中的第一个村民,引导对方具体化问题,避免泛泛而谈。
在听取“村民”陈述(实际上是他自己设想的几种可能情况)后,他转向“村部”:
“李书记,征地补偿的标准和发放情况,乡里有没有备案?能不能把相关文件拿出来,大家一起核对?”
这句话既是在核实情况,也是在公开透明地处理问题,避免暗箱作的嫌疑。
接着,他面对“村民”:
“乡亲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征地补偿关系到大家的切身利益,道路建设也是全乡发展的大事。今天大家反映的问题,我记下来了。我承诺:第一,三天内,我会把补偿款的发放标准和每户的具体情况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明细;第二,道路建设规划我会向县交通局核实,如果确实存在不公,一定纠正;第三,下周一下午两点,还在这里,我会向大家汇报调查进展。”
给出明确的时间表和承诺,让群众看到解决问题的希望。
“但是,”他语气严肃起来,“反映问题要依法依规,聚众闹事、扰乱正常办公秩序,既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触犯法律。请大家先回去,给我一点时间调查。如果到时候我解决不了,或者解决得不公平,大家再来找我,我绝不推诿。”
软硬兼施,既表达解决问题的诚意,也明确底线。
模拟结束,耿家勋回到座位。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呼吸还算平稳。
五位考官低声交流了几句。主考官最后问:“如果在实际工作中,你调查后发现补偿款确实被克扣了,而涉及此事的部是你的直接上级,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比情景模拟更进一层,直指部监督和处理的难题。
耿家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可能决定他能否通过面试。
“我会严格按照组织程序和法律法规处理。”他字斟句酌,“首先,收集确凿证据;其次,向纪检监察部门报告;第三,配合调查。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但不会因为涉及上级就回避问题。党风廉政建设事关党的生死存亡,在这个原则问题上,不能有任何妥协。”
他说得很慢,但很坚定。
主考官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面试到此结束。谢谢你的参与。”
“谢谢各位考官。”耿家勋起身,再次微微鞠躬,退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走廊里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回忆着每一个问题和自己的回答,评估着得失。
回到候考室时,陈默已经面试完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耿家勋低声问。
“别提了,”陈默苦笑,“那个情景模拟,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你抽到什么题?”
“处理。”
“一样。你咋处理的?”
耿家勋简单说了说。陈默听完,瞪大了眼睛:“你还敢说‘如果涉及上级也绝不妥协’?我的天,你也太敢说了!”
“实事求是总是没错的。”
“理论上是这样……”陈默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耿家勋在忐忑中等待结果。期间他回了趟家,陈老从人大开会回来,特意下厨给他包了饺子。
“听说你面试时表现不错。”饭桌上,陈老夹了块排骨给孙子,“你王老师打电话来说,政策研究室的老赵对你评价很高。”
“赵主任?”耿家勋想起那位主考官。
“嗯,他是你爷爷的老部下。”陈老轻描淡写地说,但话里有话,“不过家勋,你要记住,别人夸你,不一定都是好事。到了基层,那些夸奖可能变成包袱,也可能变成靶子。”
“我明白,。”
陈老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纪委工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年轻部,刚开始满腔热血,后来……总之,守住本心最难。尤其是你这样的家庭背景,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也会有无数种诱惑靠近你。”
“我会小心的。”
“不是小心,是要坚定。”陈老放下筷子,“你爷爷当年下放西北,条件比你现在苦多了。没吃的,没喝的,但他带着老乡修水库、种果树,硬是把一个穷山沟变成了模范村。为什么?因为他心里装着群众,手里握着原则。”
耿家勋郑重地点点头。他想起父亲书柜里那些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爷爷站在黄土坡上,身后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春节在鞭炮声中到来又过去。正月初七,各单位刚上班,选调生录取通知就下来了。
耿家勋被分配到滇南省昭阳县,任县长助理(副科级),这是选调生的常规起点。同时录取的还有刘振宇(去甘省)、周婷(去湘西)、陈默(留京某部委)等二十三人。
通知下来的当天晚上,耿家勋接到王洪涛的电话:
“结果知道了?”
“知道了老师,昭阳县。”
“嗯。”王洪涛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家勋,有件事要跟你说。昭阳的县委书记叫马国富,五十三岁,在当地工作了三十年,从公社事一路上来。县长叫赵东升,四十七岁,是从省发改委空降的,去了两年。”
耿家勋立刻明白,这是老师在给他介绍情况。他拿出笔记本:“您说。”
“马国富是本地部的代表,在昭阳基很深,但思想可能相对保守。赵东升是省里派去推动改革的,和马国富之间……有些理念分歧。”王洪涛说得很含蓄,“你去了,是县长助理,理论上属于政府序列,但要处理好和县委的关系。”
“我明白了。”
“还有,昭阳县最穷的三个乡——云雾山乡、大河坝乡、石板坡乡,是脱贫攻坚最难啃的骨头。你可能会被派到其中一个去挂点。”
“我愿意去最困难的地方。”
王洪涛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家勋,困难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立无援。到了那边,多向老同志请教,多和群众交朋友。记住,你不是去当救世主的,是去当学生的。”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耿家勋坐在书桌前,翻开崭新的工作志,在第一页写下:
2001年2月,赴昭阳前。牢记老师嘱咐:当学生,交朋友,办实事。
他打开地图,找到滇南省的那个小点。昭阳县,面积3021平方公里,人口43万,少数民族占比38%,去年农民人均纯收入892元,全县财政收入4800万元,财政自给率不足30%。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是43万活生生的人。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北京的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但春天总会来的。就像昭阳的那些大山,无论多么贫瘠,春天来时,总会有新芽破土而出。
出发的子定在正月十六。还有九天。
耿家勋开始收拾行装。母亲董霞给他准备了一大箱衣服、药品,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父亲耿忠则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有些常用药和应急的钱,到了那边,该花的要花,但记账要清楚。”
最特别的礼物来自安幸茹。她送来一个相机:“多拍照片,让我看看你工作的地方。还有……”她脸红了红,“拍点你自己的照片,别去了就忘了长什么样。”
“忘不了。”耿家勋接过相机,握住她的手,“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每天都要想我。”
“每分钟都想。”
正月十五,元宵节。耿家最后的团圆饭。爷爷耿老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红烧肉,说是当年在西北时老乡教的做法。
“到了那边,饮食可能不习惯,要慢慢适应。”耿老给孙子夹了块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照顾好自己。”
“是。”
“工作上,多看多听少说。前三个月,不要轻易发表意见,先把情况摸透。”
“明白。”
“遇到困难,可以打电话回家,但不要想着走捷径。你的路,要自己走。”
一顿饭吃了很久。陈老眼眶红了好几次,强忍着没掉泪。父亲耿忠话不多,但喝了好几杯酒。母亲董霞一直忙着给儿子夹菜,像是要把未来一年的关爱都预支出来。
饭后,耿家勋回到自己房间,最后一次检查行李。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个装书籍资料。他特意带上了《毛爷爷选集》《邓公文选》,还有王洪涛给的那些调研材料。
手机响了,是安幸茹。
“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四十,到春城是中午,再坐四个小时汽车到昭阳。”
“到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
“耿家勋……”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耿家勋以为信号断了。
“一定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等你回来。”
“等我。”
挂了电话,耿家勋站在窗前。夜幕下的北京城灯火璀璨,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明天就要暂时告别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贫困、矛盾、挑战,还是机遇、成长、改变?
他只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就要坚定地走下去。
就像爷爷说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他的经济学理论,他的政策研究,只有在基层的土壤里生发芽,才能真正开花结果。
正月十六,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耿家勋拖着行李走出家门。父母都来送行,爷爷站在门口,坚持送到了院门外。
“去吧。”耿老拍拍孙子的肩膀,“好好。”
“是!”
出租车驶向机场。耿家勋回头,看到晨雾中家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朝阳正在升起,把东边的天空染成金色。
飞机起飞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京城。然后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昭阳,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