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小姐困了,要睡了!”
顾宛宛将几人一一轰走,锁门关窗,一片从窗缝中逃脱的树叶,将她的思绪慢慢推远。
那一年的深秋,风很大。
六岁的顾宛宛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哭声,而是风声。
城外荒原上的风,呜呜的,像是巨兽不停低吼。
小小的顾宛宛被裹在一身宽大的孝服里,如同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送葬的队伍很长,哭声很响,但那些声音似乎都被隔在一层厚厚的棉被外,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那口沉重的木棺上。那口棺被几粗壮的绳索吊着,缓慢地沉入那个黑黢黢的土坑里。
“宛宛,给娘磕头。”爹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宛宛却像是没听见,她只是盯着那口木棺一点点沉入黑暗,直到彻底被吞没。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掉进了那个深坑。
“起——土——”
随着一声号子,铁锹铲起了第一抔黄土。
“噗。”
燥的泥土砸在棺盖上的声音,在喧闹的风声中却格外清晰。
顾宛宛看着那一锹又一锹的黄土落下,将那个黑暗的坑慢慢填平。枯黄的落叶也被卷了进去,混杂在泥土中,像是给娘亲盖上了一床斑驳的被子。
风刮得更猛了。
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吹得坟茔前的白幡猎猎作响,也吹得她眼中的泪水无法流下。
她突然挣脱了爹爹的手,踉跄着跑到新堆起的坟包前。
“娘——!”
她哭喊着,小小的手指疯狂地抓向那堆新土,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细碎的泥屑。她想挖开这个土堆,想把娘从那个黑暗、寒冷、孤零零的地方拽回来。
可她的手掌太小了,挖出来的只是一捧捧无用的黄土。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小了些。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那座孤零零的新坟上,为它镀上了一层金光。
顾宛宛跪在坟前,小小的身子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嗓子早已哭哑,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那天起,对她来说,这世上最冷的不是冬雪,而是卷走娘亲最后一丝温暖的秋风。
直到遇见师父······她的人生才重新燃起温暖的火堆。
……
家仆跌跌撞撞地闯进顾家的铺子——围宝阁,口中大呼不妙。
“老爷!老爷!不好了!”他左右张望着老爷的身影,“小姐,小姐她又不见了!”
顾老爷闻言眉头一皱,却不放下手中的那件“宝贝”,鉴定完毕,这才起身去迎那家仆。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他先训斥了两句,以安抚店内来往的客人,随后又压低嗓音凑在家仆耳边,“肯定又是躲哪去了,你们没找?”
“老爷,家里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这才给您报急啊······”他看了看老爷迟疑的眼神,又补充道,“小姐平时藏身的地方都找了,真的没有……”
”真的?“老爷拉着家仆,边说边往内室走去。
他是不信的,这样的戏码已经不是三两次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每里为了家里的几间铺子已然是忙得焦头烂额,回家去还要处理府里的琐事。
可偏偏他这个骄纵的女儿又总是不让他省心,不是装病,就是”捉迷藏“,见天儿地让家里这些仆人来烦他。
哎,单身父亲的苦恼啊。要不然,他还是娶个续弦的妻子,来管管家里这位”祖宗“吧······顾老爷此刻计上心头。
”相亲!给我安排相亲!“
”啊?相亲?“家仆一脸不可置信,不知老爷为何突然要相亲了,但他又想起面前的难题,”那,那小姐怎么办?“
顾老爷已转身走向了前厅柜台,大手一挥:”不管她!等她累了饿了困了,自己便会露面的!“
他现在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几间铺子,手里还有一堆器物没有鉴定入库,今真的没有时间去寻那一脑子鬼机灵的小丫头了。
但在给自己拟相亲贴之前,顾老爷先拟了一份招工帖,命店里的伙计四处张贴在醒目的位置,他要给自己找个靠谱的帮手,不然他是不吃不睡也看不完这些器物了。
春深时节,柳絮纷飞。
顾宛宛独自坐在河畔老榆树的枝桠间,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白色柳絮中,显得格外单薄。
两年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的孩子,但她心里的那个洞,却从未被填满。
她常常逃开嬷嬷的看管,跑到这棵能看到城外坟茔的树上,一坐就是半。
就在这时,一阵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顾宛宛低下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了一身烟霞色的长裙,裙摆随风轻扬,她眉眼如画,却带着一种看尽世事的淡然。
“小姑娘,这么好的春光,为何一个人在这里伤感?”女子仰头望着她,声音如清泉流过玉石,温柔而空灵。
顾宛宛咬着嘴唇,倔强地别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女子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漠,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她从袖中取出了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泛着淡淡的光华。
“我这里有一件奇物,名唤‘化形宝鉴’。”女子轻声道,“它能映照人心,也能幻化万物。我观你眉宇间郁结着化不开的思念,不知……可否告诉我,你在思念谁?”
顾宛宛的目光被那面镜子吸引,又看了看女子那真诚的眼眸,心中的防备像是春天的残雪悄然融化。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想我娘。”
“那你娘是什么模样?”女子追问,手中的宝鉴微微发光。
顾宛宛的眼前慢慢浮现出母亲温柔的笑脸,她细细地描述着:“我只记得她的眼睛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她的头发很黑很亮,总是用一支白玉簪子绾着。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随着她的描述,眼前的奇女子忽然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顾宛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那烟霞色的裙裾在光晕中流转,竟渐渐化作了她记忆中母亲常穿的淡绿襦裙。
那女子的眉眼也在发生变化,变得温婉而慈祥,眼角的纹路,发间的白玉簪,甚至连身上散发出的桂花香气,都和她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