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她——一缕自称为“柳若欢”的魂灵。
上一次，柳未倾问过她：“我帮你，若失败了，会死吗？”
对方沉默，她则退缩了。
可这一次，她真的累了。现实像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一层一层将她掩盖。
“柳若欢”感应到她内心想要逃离的渴望，便从眉心进入她的灵魂，与之相融。
“这样，我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柳未倾低头看着手心涌现出雪花般的印记，不敢置信。
“走吧，去我的世界。”
“不就是这里吗？”
“这里只是你的灵魂之境……”
似乎她们只在这无垠星海中待了一瞬，所有的信息便都在这一瞬交换完成。
一道裂痕撕开，白光如隧道般将她们吞没。
……
柳未倾再次睁眼，面前还是那团黑影，正张着黑洞般的大嘴，朝她扑来。
初次直面“噪实”的恐惧蒙上心头，她的意识无法再控这具陌生的身体。
那黑影带着咆哮声近，柳未倾手中的剑应声滑落，她知道这很可耻，却已无法逃脱。
当她以为一切都因她的怯懦走向结局时，一股寒凉便从背后刺进了她的身体里。锋利的剑扎进了要害，又从前洞穿而出。
她眼中渐渐失了神，那黑影竟也惋惜地抽身离去。
“谢谢你，从此就由你来代替我经历死亡吧。”
柳若欢的声音在她脑中悠悠响起，带着解脱般的轻盈。
——原来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吗，其实她也一直很好奇的。
疼痛过后，只剩下一种缓慢的抽离感，像沙漏中的沙，一粒粒坠入虚无。
柳未倾并不畏惧，甚至有些释然。她也曾幻想，某天会迎来一场意外，带她离开那个世界。
……
不知过了多久，柳未倾捂着幻痛的口惊醒。
“啊——”疼痛的余音从喉间溢出。
她本以为刚刚的一切只该是梦，谁知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那熟悉又昏暗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明媚的天空，淡蓝如洗，云朵似轻纱飘浮。
身旁一株拂柳歪斜生长，细枝长叶，裁剪着清晨淡金的光。
“这是哪？”
她尽力去回想刚刚的梦，可那梦却越来越不清晰，如烟尘般在脑中散去，以至于连此刻身在此处的缘由都记不起分毫。
她慢慢爬起身，掸去衣服上的尘土，却见自己身着一袭古制长衫，素白如雪，衣袂上绣着暗银纹路，像是星辰的轨迹。
“……梦中梦？”柳未倾来回踱步，试图用理性解释当下的一切，“不对，这里是真实存在的？”
身体感官无比清晰地同这个世界交互着，绝非寻常梦境能带来的真实感。
加上方才”梦中“的经历，虽然记不得情节，但留下的情绪也在隐隐佐证着她的猜想。
拨开柳枝，走向几步外的池塘。风声渐低，水面如镜，映出一张脸——清冷、美丽，却不属于曾经的自己。
眉如远山，唇若点朱，唯独那双眼里，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冷到她不敢与之对视。
直到她从震惊中回神，那冷意才如雾般散去。
“这……不是我的脸。”
她惊得后退一步，差点绊倒，幸而身体本能一撑，稳住了身形。
柳未倾开始打量这具身体——修长、轻盈，动作间带着一种不曾属于自己的优雅。
她转圈，看那长衫随风轻扬，衣带发丝纠缠如舞。
“其实，这里还挺美的……”柳未倾轻笑着，已不再急着“醒来”。
抚平衣裙和发丝，环顾四周：柳树、池塘，其余便是茂密的树林——不，并不全是。
她看见右侧有一道极其隐秘的缺口，仅容得下一人进入，瞧着边缘那些新鲜的枝条断口，这条路应该是刚开辟出来不久。
还没等柳未倾踏进那林中，倏然间刮起一阵怪异的风，风中交叠着水声、树叶声，那些声音随着风铺天盖地般袭来。
刹那间，她几近五感全失，一阵眩晕，步步倒退，直到身子抵在柳树树上，脚下才稍稳些。
此时隐隐有一个冷到不能再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划过，像是在说什么。
万千声音戛然而止，又只剩下徐徐清风，一时也分不清方才是真是幻。
她刚被风吹得抬不起头，眯着眼睛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光线，睁眼处恰好看到一个白色的布包静静躺在脚边的草丛里。
柳未倾迟疑地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包袱粗糙的纹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转着眼珠，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拾起这个包袱，轻轻解开绳结，翻看起里面的物品，但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两本古籍：封皮泛黄，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完全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那不是简体，不是繁体，甚至不像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书页间夹杂着一些诡异的符箓图案，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一套换洗衣物：同样是素白长衫，款式和她现在身上这件别无二致，像是某种统一的制式。布料触感冰凉顺滑，绝非凡品，但却透着一股柜子里陈年的樟木味。
一个木盒子：这是最让她在意的东西。盒子由不知名的深色木料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锁扣纹路，她试着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柳未倾苦笑一声，将包袱重新系好。
这哪里是穿越，这分明是被“流放”到了一个剧本里，连新手引导都没有。
忙活了一阵，收获了了。光偏移，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时间已接近正午。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胃。这具身体虽然不属于她，但生理机能却真实得可怕。
“想办法填饱肚子要紧。”她自言自语道。
山林间的小径幽深蜿蜒，像是某种迷踪阵法。
她耳边能听到各种虫鸣鸟叫、树叶摩挲、小兽轻吠，只是丝毫没有人的气息。
柳未倾在林子里弯弯绕绕，差点迷路，幸而这路多是下坡，走起来还不算很累。等她走出浓密山林迎接广袤天地时，太阳已然西斜。
前方不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与山雾融为一体。天边橙与紫交叠的云，轻轻诉说着即将来临的静谧。
已经一天没有进食的她，此刻饥肠辘辘，走进村子，本能驱使着鼻子捕捉空气中各种诱人的气息。
这味道是——笋炒腊肉，她的最爱！此情此景，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蹭饭，又称化缘。
却也不知这里的农家主人好不好说话呢，一向有点社恐的她给自己打了打气。
……
农妇在厨房忙活着晚饭，最后一个菜笋炒腊肉刚好出锅，正准备张罗一家人进堂屋吃饭，却见厨房门外院子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晃来晃去。
她心生疑虑，不知何人何事，遂赶紧将双手洗净擦，出门查看，刚好与准备进来“化缘”的柳未倾撞个满怀。
“哎呦喂，谁在我家门口晃悠呀？”农妇被撞得一个踉跄，捂着脑门埋怨着。
“啊！对不起，对不起！“柳未倾连忙上前扶住眼前这位身着粗布衣裳的农妇，轻声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我是路过的。”
农妇拍了拍心口，站直身体后这才看清面前这一袭熟悉的白衣和那张脸。
“哟！是柳姑娘啊！你可算回来了！”她十分惊喜。
未等柳未倾反应，那农妇便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般，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热络：“你可算回来了！咱们都寻思着，你要是明天再不露面，大伙儿就结伴进林子里寻你去！这两天村里人哪个不揪着心？这下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农妇自顾自地说着，那热情劲儿像夏里的骤雨，砸得柳未倾头晕目眩。
她还没理清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人已被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拽进了堂屋，按在了主位上。
柳未倾原本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蹭饭话术”，此刻竟是一句也派不上用场。不过……有饭吃就好。
只见那妇人屋里屋外忙得脚不沾地，不多时，一家人便陆陆续续聚齐了。奇怪的是，每个人进门瞧见她，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客气。
“柳姑娘回来了，咱这颗心可算落地了。”最年长的老者搓着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
“柳姐姐……”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靠在门边，捏着衣角，声如轻铃。
“柳姐姐你看！这个糖人，我特意留给你昨天的！”一个刚过桌面高的小豆丁举着个化了一半的糖人冲过来，满脸骄傲。
“好了，先收起来，让柳姐姐先吃饭。”一个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的少年俯身哄着弟弟，转头看向柳未倾时，却有些局促地弯了弯腰，“柳姑娘……您回来就好。”
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观，柳未倾只觉得头皮发麻。她本分不清谁是谁，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机械地对着众人点头，脸上挂着那副磨练多年、滴水不漏的“职业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