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你煎好药就去歇歇吧,晚上让娘来守着。”赵婶看着儿子满脸的焦急与疲惫,心疼得很。
“不了,娘。”张河暮声音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你和爹回房休息吧,这病气过人,若是把你们染上了,家里就没人张罗了。何叔说这药得分三次服下,需守一整夜。况且侍奉师父,本就是徒弟的本分……”
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张叔赵婶对视一眼,满是欣慰与无奈。有这样的儿子,是他们张家的福气。
夜深人静,炉火噼啪。
张河暮将煎好的药汁倒出,端到床边。他扶起柳未倾,试图将药灌入她口中,可她的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本喂不进去。他又试了几次,额头上已沁出了汗珠,却都没能成功。
“食管闭塞了……”
看着师父痛苦的面容,张河暮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浓黑的药汁,低头,捏开师父的下颌——
“对不起,师父。”
他俯身,用自己的唇,紧紧贴上了那苍白无血色的唇,将口中的药汁,一点点渡了过去。
一次,两次,三次……
整整一夜,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就这样一口一口,将那三碗“虎狼之药”,尽数喂进了师父腹中。他又怕猛药反噬,此后便一直守着床榻,片刻都不敢离开。
……
“柳姐姐?柳姐姐,你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小溪清脆又带着惊喜的声音,柳未倾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逐渐聚焦。
“小溪……”她刚一开口,就被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味儿呛得皱起了眉头。这味道,比她想象中还要浓烈。看来,即便她机关算尽,这药最终还是进了她的肚子。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沙哑。
“整整两了!今早哥哥看你面色红润了些,才肯回房去歇息的。之前那两天两夜,他可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这家里的每个人,都在为了维护这份良好的师徒关系,默默付出着。
“两天两夜……寸步不离……”柳未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个平里话不多、看起来甚至有些冷淡的少年,竟然为了她这样一个任性妄为的师父,熬了心血。
“好像过几就是他的生辰了……”柳未倾呢喃道。
“是啊,”小溪像是被提醒了,兴奋地拍手道,“爹娘说要请全村人来吃酒,好好热闹热闹!柳姐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呀!”
生辰……
柳未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份人情,光靠嘴说是还不清的。
“小溪,”她拉住小溪的手,认真地问,“你哥……你哥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或者一直想要却没得到的?”
小溪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哥哥喜欢的东西?在我印象里,哥哥做什么都是不温不火的,对什么都淡淡的,从来没见他对什么物品特别上心过……对不起啊,柳姐姐,我好像真不知道。”
看着小溪懊恼的样子,柳未倾反而陷入了沉思。
“不温不火,对什么都不上心……”
这哪里是少年老成,这分明是活得没有自我。
大概是从小背负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责任,所以他压抑了自己的欲望,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生存”和“照顾别人”上,这种心情她可太懂了。
“没事,小溪,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柳未倾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了。
“那不行,柳姐姐,你醒后这碗药是一定要喝的。”小溪转身从炉子上端下早已温着的药汤,递了过来,“这是哥哥特意嘱咐的,说你醒后要固本培元。你喝完,我才放心走。”
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柳未倾没有丝毫犹豫。
这次,她没有耍花招,也没有抱怨苦,接过碗,仰头便一饮而尽。
“好了,放心吧。”她将空碗递回,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
……
张河暮生辰那,村里的人几乎来全了,不仅是为了简单的生辰,更是为了村里的”仙缘“。
“老张,你家大河真是争气啊!他打小那会儿,我就知道以后定能成大器!”
“哎!客气客气,这都是祖上积德的好事,犬子承蒙抬爱。”
宾主之间常见的客套话,就这样来来打了一圈,听老爷们讲话向来是最没意思的,还是要数饭桌上妇人们嘴里的情报更有价值。
“我说啊,大河这孩子肯定是有山神,你说是吧赵婶?”
赵婶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别人话进来。
“你是说当年那事?哟!那可就不奇怪了,赶明儿我也带着家里那逆子去山神庙拜拜,不说成仙成才,能让我省点心就行啦!”
……
二十年前。
“大,大夫,内人还成吗?”
面色苍白的男人拉着给妻子接生的大夫,眼神里尽是哀求。
“保大还是保小?张相公你自行决定吧……”
“保……保……”
“快说呀!不然要来不及了!“稳婆在床边急得大声追问。
“保大!对!保大……”
大夫得到指示,立刻为产妇扎上了针,稳住了脉象。
然而三个月后,他心爱的妻子还是离开了,他将妻子葬在了二人初次相识的山头上,此后不顾家里给的压力,硬是守了三年灵,以尽二人的情分。
……
“你就是张延?”
他今照常做着手头的木器订单,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闯进了院门。
“请问您是?”他还是保持着客气。
自来熟的女子已经搬了张椅子坐下了。
“我叫赵晴!媒婆说过你家在这,我就自己找来了。”
家里确实和他谈过,托人找了赵家的姑娘,不嫌弃他丧妻再娶。只是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吧,他也不敢确定眼前之人是否还是那一位,还是先不提议亲之事了。
却不知对面的姑娘自己说了出来,他也是从未见过如此“爽朗”的女子。
“三年之期已到,你现下可决定要再娶?”
“你果真是两年前那位赵家姑娘?”他狐疑着。
“怎么?不信?我可是等了你两年啊!”
“没有没有,只是没想到姑娘你年华正好,为何要为鄙人浪费这两年的青春……”
“这你别管,你且说愿不愿娶我吧?”她目光灼灼。
这股来自晴空的暖风,就这样慢慢驱散了他内心沉闷已久的阴霾。
……
大婚后不久,他们便有了第一个孩子。
前妻身体羸弱,终究是没有走过生子的鬼门关,现在又遇生产之际,他心里还是忐忑不定。
虽然赵晴身体一向很好,但,万一呢?他不敢想象再一次经历那种事的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恭喜张相公,是个大胖小子!”
稳婆抱着出生的孩子——张河暮,所有人的心都放下了。
“你这表情是,又怕了?”赵晴牵着张延的手调侃着。
“我看你啊,好得很,我白担心了。”他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把妻子紧紧抱在怀中。
……
“大夫,你看我家孩子这是咋了?最近总是病怏怏的样子,没什么精神。”
赵晴抱着三个月大的张河暮,心急如焚。可大夫左看右摸,还是找不出症结所在。
“我是没法了,要不你去找那方士看看?”大夫无奈地建议道。
“那能信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试试总没事的。”
……
那云游方士是近才来这村子的,打着通灵驱邪的名头,给人“看病”,还不收钱。
“道长,您看看我家孩子这是咋了?”赵晴真的带孩子来了。
那方士只是瞄了母子二人一眼,定了定神说道:“此子体内有邪气,遂引发癔症,导致整精神不佳。你将他带去附近的山神庙,夜间燃柳枝为引,安睡一夜,鸡鸣时分,便可痊愈。”
“如此便可?”赵晴不敢置信。
“是,如若可以,今后可令他修行道法,我断他可有仙缘。”
那夜以后,张河暮真的好了,赵晴再去寻那方士道谢,却已不见了踪影,此后便再无人见着他了。
……
一晃十七年过去了,曾经青春的自己,如今也添了几银丝。其实赵晴不求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只求他能够一辈子开心顺遂。
可自己这大儿子性格一直如此“温和”,无甚大喜大悲,不像老二老三那般活泼,也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结。
但,身为母亲,她看得出来,自打柳姑娘来收徒以后,自己这个儿子有点不一样了,竟然能偶尔看到他着急惊慌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