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九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刚刚好。
他沿着栗树街往校园方向走,路过一家咖啡店,玻璃窗上贴着招工启事:招聘咖啡师,有经验者优先。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记住了那个地址。
再往前走,就是宾大的校园了。红砖楼,绿草坪,有人在草坪上坐着看书,有人在跑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铃声叮叮当当的。
他在Locust Walk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西装的,有穿hoodie的,有拖着行李箱的,有抱着书的。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从他身边流过。
他站在那儿,谁都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
十点整,他走到annenberg中心门口,那里已经聚了一堆人。有人在发名牌,有人在签到,有人在互相拥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他走过去,排着队,拿到自己的名牌,上面写着:Gu Heng,Wharton ‘27。
他把名牌别在衬衫上,站在人群边缘。
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是个印度男生,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Hey,你是新生吗?我也是。我叫Arjun,从孟买来的。”
顾珩点头:“顾珩,中国。”
“顾——”Arjun试着发音,发得不太标准,“我念对了吗?”
“差不多。”顾珩笑。
Arjun也笑:“太好了,我正愁没人和我说话。你看见那些人了吗?”他用下巴指了指人群中间那一圈,“legacy kids,家里好几代都是宾大的。他们互相都认识,我们这种,得自己找伴儿。”
顾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一圈人确实不太一样,站姿、表情、说话的节奏,都和边缘的人不太一样。其中有个金发女生,穿着白裙子,正在和人碰杯,笑得恰到好处。
“那是Caroline Whitfield,”Arjun压低声音说,“Whitfield家的,听说过吗?纽约老钱。她姐是Anna,继承人有力竞争者。她还有个堂妹,叫什么来着……Catherine,对,Catherine,在沃顿读大二。”
顾珩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提前做了功课。”Arjun得意地笑,“我爸说的,来美国第一件事,不是读书,是认人。”
顾珩没说话。
Arjun又说:“你别担心,我们这种人,一开始没人理的。慢慢来,不急。”
顾珩点点头。
有人开始招呼大家上船。那是艘游艇,停在不远的码头上,白得发亮。人群开始往那边移动,Arjun也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你不走吗?”
顾珩说:“走。”
他跟上去,走在人群边缘。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往前看,那艘游艇越来越近,上面有人在笑,有人在举杯,有人在拍照。
他上了船,站在甲板边缘,看着岸越来越远。
Arjun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人群中间去了,正和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他看见Arjun回头冲他招手,他点了点头,没过去。
有人递给他一杯香槟,他接过来,没喝。
船开动了,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他站在那儿,看着费城的天际线一点点变小,看着河两岸的房子往后移动,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有人在他旁边站定。
他转头,是个女生,亚洲面孔,短发,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杯橙汁。
“你也是新生?”她问。
“嗯。”
“我也是。”她说,“从新加坡来的。你从哪儿?”
“中国。”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河,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叫林知夏。”
他说:“顾珩。”
她又点点头。
船在河上开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掉头往回。顾珩一直站在甲板上,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他没管。林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甲板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几个在拍照的游客。
他看着远处的码头越来越近,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清晰,看着那栋红砖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船靠岸了。
他下了船,走在人群最后面。Arjun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拍了他一下:“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
“甲板上。”他说。
“无聊吗?”
“还行。”
Arjun笑:“你这人话真少。”
顾珩也笑:“还行。”
他们沿着Locust Walk往回走,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Arjun问他住哪儿,他说栗树街。Arjun说他在pine street,离得不远,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顾珩说好。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Arjun冲他挥手:“明天见!”
顾珩也挥了挥手。
他一个人走回宿舍,推开门,Dylan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看着那本《Hedge Fund》,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关于Whitfield家。关于Anna。关于Caroline。关于那个还没见到的Catherine。
他查了一个多小时,记了很多东西,然后关掉电脑。
窗外天黑了。警笛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