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站在田垄上，又抓起一把混着沙石的泥土闻了闻。
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清新的泥土香味，跟旁边那些巴巴的死地完全不一样。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本，刷刷记了几笔，看向黄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黄铭，白竹村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肯钻研的年轻人，脱贫的帽子早就摘了。”
“你这个我亲自跟进，只要你把第一茬作物种出来，效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好，资金支持绝对少不了你的。”
黄铭搓着手，憨厚地笑了两声。
“林乡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地种出花来。”
两人正站在地头说话，大路那边卷起一阵黄土。
朱富贵领着朱琪和几个村部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那张肥腻的圆脸往下滚，把身上那件的确良短袖都湿透了一大片。
老家伙隔着大老远就扯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黄老实你个小王八羔子，一天到晚不正事尽在村里瞎溜达，赶紧滚回我家活去。”
朱琪跟在亲爹后头跑得直翻白眼，手里还拎着半长不短的木棍子，满肚子都是昨天在自家堂屋里吃瘪的窝囊气。
他这会儿看见黄铭跟个大美女站一块儿，那股子邪火直冲脑门子，满脑子都是把黄铭揍趴下的念头。
黄铭双手抄在粗布裤兜里，歪着膀子站在田埂上，压没拿正眼瞧这俩耀武扬威的父子俩。
林清雪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头发，秀气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打量着这帮咋咋呼呼的乡下村部。
“你们这是什么。”
朱富贵跑近了一看，瞅见林清雪那身笔挺的白衬衫和黑色包臀裙，那通身的气派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
老狐狸混了半辈子官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立马把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收了起来，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上前去。
“这位女同志看着眼生得很，来咱们白竹村走亲戚啊。”
林清雪从随身的黑皮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证，端端正正地递到朱富贵眼前。
“我是新调来的木垭镇乡长林清雪，今天下乡走访，车子在村口抛锚了。”
朱富贵看清那证件上的红钢印，两条罗圈腿差点没当场跪在泥地里，后背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全冒了出来。
他赶紧弯下粗壮的腰板，两只胖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又蹭，这才敢去接那个证件。
“哎哟喂，原来是林乡长下基层视察工作，怪我老朱有眼不识泰山，没能提前去村口迎接大驾。”
朱琪在后头还没搞清楚状况，举着手里的木棍子就要往黄铭肩膀上招呼。
“你个泥腿子还在这杵着啥，我家地窖还没清理完，赶紧滚回去给我媳妇活。”
黄铭不躲不闪，就那么大喇喇地站着，嘴角扯出一个痞里痞气的弧度。
朱富贵回头一看亲儿子这副作死的德行，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抽在朱琪脸上。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瞎嚎啥，没看见林乡长在这儿谈工作，还不快把那破棍子给我扔了。”
朱琪被亲爹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红肿的腮帮子满脸委屈，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黄铭。
林清雪把工作证收回包里，看着这对奇葩父子，对白竹村的村部素质已经有了底。
“朱村长，我刚才正和黄铭同志探讨咱们村这片沙石荒地的改造计划。”
“黄铭同志研制出了一种新型营养液，能把这片废地利用起来，我打算把这十亩荒地作为乡里的农业扶贫试点。”
朱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片破地连茅草都不长，能搞啥试点。
但他哪敢拂了新乡长的面子，满口黄牙笑得全都露了出来，点头哈腰地连声附和。
“林乡长真是慧眼识珠，这片地空着也是空着，黄铭这小子平时看着木讷，其实脑瓜子活络得很，村里早就打算扶持他搞点副业了。”
黄铭在旁边听得直想笑，这老狐狸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往前走了一步。
“村长，既然林乡长都发话了，那这十亩荒地的承包合同，咱们啥时候签个字画个押。”
“我那营养液配制起来费时费力，没有合同兜底，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朱富贵心里骂娘，表面上却还得维持着村部的觉悟。
他斜着眼剜了黄铭一下，咬着后槽牙挤出几句场面话。
“你这皮猴子急个啥，只要林乡长点头，村委会今天下午就能把合同给你盖了章。”
林清雪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精致的女式手表，觉得这趟白竹村之行虽然折腾，但好歹摸到了点实的苗头。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朱村长，这试点要是搞好了，镇里绝对给你们村记上一大功。”
她转头看向黄铭，因为肚子不疼了，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黄铭，你去帮我把车弄好，我得赶紧回镇上开个会，资金申请的事我回去就给你落实。”
黄铭脆生生地应了一嗓子，领着林清雪就往村口走去。
朱琪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气得直跳脚，凑到亲爹耳边直哼哼。
“爹，你真要把那块地包给这个穷光蛋。”
朱富贵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懂个屁，那破地白给都没人要，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有乡长盯着，咱们顺水推舟还能落个好名声。”
“你赶紧回家盯着你媳妇，这眼瞅着就到排卵期了，赶紧让黄铭把正事办了，咱们老朱家的香火才是头等大事。”
朱琪听到这茬，一张脸绿得能滴出水来，憋屈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林清雪的那辆桑塔纳还停在沟边上。
黄铭从路边的农具房里借了个破水桶，去村头的古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拎着走到车跟前。
他掀开还在冒着余热的引擎盖，凑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水箱的接口。
“林乡长，这水管接头老化开裂了，水全漏光了才开的锅，我拿防水胶布给你缠几圈，加上水就能开回镇上。”
林清雪站在旁边，看着黄铭熟练地摆弄着那些脏兮兮的汽车零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庄稼汉子肩宽背阔，蓝布褂子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结实的麦色膛，上面挂着亮晶晶的汗珠，透着一股子原始的野性气味。
她从小在城里长大，接触的都是文质彬彬的机关部，还是头一回离这种满身汗味儿的乡下汉子这么近。
“黄铭，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要不然我这洋相可出大了。”
林清雪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脸颊上泛着一抹粉色。
黄铭没接纸巾，直接抬起胳膊用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满不在乎地咧着嘴笑。
“乡下人皮糙肉厚，用不惯你们城里女人用的香纸片，费钱。”
他弯着腰探进引擎室里，两只粗壮的胳膊用力拧着水箱盖，身上的肌肉块块凸起，线条硬朗极了。
林清雪看着他那副卖力的模样，心里那常年紧绷的弦居然慢慢松下来。
这男人虽然满嘴粗话，活却是一把好手。
黄铭拧紧了水管，提起那桶凉水，咕咚咕咚全倒进了水箱里。
他合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好了林乡长，上车打火试试，慢点开保准没问题。”
林清雪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发动机嗡的一声平稳地转了起来。
她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车窗外的黄铭，原本严肃的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黄铭，营养液的事你抓紧落实，等有了成效，我亲自带着农业局的专家来验收。”
黄铭扒在车门上，凑近了几分，那一股子浓烈的男人味直接扑进车厢里。
“林乡长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那宫寒的毛病要是再犯，随时来白竹村找我，我这土法子比止痛药管用。”
林清雪听到他大庭广众提起这事，脸红到了耳子，赶紧踩下油门。
黑色的桑塔纳在一阵尘土中驶出了白竹村。
黄铭看着车尾气，慢悠悠地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把双手进裤兜，溜达着往回走。
有了女乡长撑腰，村长家那点破事就更好拿捏了。
他得回去准备准备，晚点再去给村长媳妇“疏通疏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