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禾天不亮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生怕惊醒隔壁熟睡的团圆。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铺子里的灶台已经烧起来了,锅里蒸着刚包好的饺子。青禾擦了擦额头的汗,将蒸笼一个个码好。自从搬进这个带铺面的院子,生意比在船上时好了不止一倍。如今她不仅能做馄饨、饺子,还能蒸包子、烙饼,甚至偶尔做些精细点心。
"姐姐..."团圆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今天吃饺子吗?"
青禾转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是啊,小年嘛。"她蹲下身,给团圆系好衣带,"去洗漱,一会儿帮姐姐包饺子。"
团圆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青禾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小丫头今年十一岁了,个头蹿了一大截,已经能帮她做不少活计。
"青禾!开门!"马大姐的大嗓门从铺子外传来。
青禾连忙去开门。马大姐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得很。
"这么早?"青禾让她们进来,"这位是..."
"新招的帮手,叫春桃。"马大姐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家里遭了灾,逃难来的。"她凑到青禾耳边,"手脚勤快,就是胆子小,见人就躲。"
春桃怯生生地福了福身:"青禾姐好。"
青禾笑着点点头:"吃过早饭没?锅里饺子快好了。"
马大姐摆摆手:"不吃了,就是来给你送些年货。"她指了指篮子,"自家腌的腊肉,还有两条鱼。"
送走马大姐,青禾站在铺子门口发了会儿呆。自从把船转给马大姐后,她专心经营这个铺子,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那间一直空着的小屋——那是为盛卿准备的,虽然她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姐姐,饺子要凉了。"团圆拽了拽她的衣角。
青禾回过神来:"对,先吃饭。"
一整天,青禾都心不在焉。包饺子时把盐当成了糖,算账时写错了数目,就连收钱都多找了客人几个铜板。直到晚上打烊,她还在想着马大姐说的那些闲话。
"姐姐,你看我包的饺子!"团圆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得意地炫耀。
青禾勉强笑了笑:"包得真好。"她摸了摸团圆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哄睡了团圆,青禾坐在窗前做针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院里的桂花树上。突然,一声闷响从院子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青禾心头一跳,放下针线走到窗前。借着雪光,她看到院中躺着个人影!
"谁?"她压低声音问道,手已经摸上了门边的擀面杖。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青禾咬了咬牙,抄起擀面杖推开门。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走到院中,这才看清地上躺着的是个男人,一身黑衣,已经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大...大公子?"青禾扑过去,拂开那人脸上的雪,顿时如遭雷击——是盛卿!
三年不见,他身量较以前略魁梧一些,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青紫。更可怕的是,他的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将黑衣染成了暗红色。
"公子!公子!"青禾拍着他的脸,声音发抖。
盛卿微微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痉挛地抓住青禾的衣袖,随即又无力地垂下,昏死过去。
青禾慌了神。她不能喊人,不能惊动团圆,更不能请大夫——盛卿是"已死"之人,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坚持住..."她咬牙将盛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费力地往屋里拖。盛卿比三年前重了不少,又穿着湿透的衣裳,沉得像块石头。青禾几乎是爬着将他拖进了那间一直为他准备的小屋。
关上门,青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盛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不能点灯..."青禾喃喃自语,"团圆会看见..."
她摸黑打了盆热水,又从厨房取来盐和酒,颤抖着手解开盛卿的衣裳。
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青禾咬住嘴唇,用盐水清洗伤口时,盛卿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却始终没有醒来。
"会好的...会好的..."青禾一边上药一边轻声安慰,也不知是在安慰盛卿还是自己。
包扎好伤口,青禾又熬了碗姜汤,一点点喂进盛卿嘴里。
直到天蒙蒙亮,盛卿的呼吸才平稳了些。青禾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姐姐?"团圆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你在这里吗?"
青禾吓得差点打翻药碗。她急忙拉过被子将盛卿盖严实,又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去开门:"怎么起这么早?"
团圆揉着眼睛:"我梦见大哥回来了..."她探头往屋里看,"姐姐在做什么?"
青禾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收拾东西。"她拉着团圆往外走,"天还早,再去睡会儿。"
"可是..."
"听话。"青禾声音严厉了些,"姐姐要做早饭了。"
团圆撅着嘴走了。青禾长舒一口气,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盛卿,这才轻轻关上门。
一整天,青禾都提心吊胆。她既要照顾铺子生意,又要时刻注意团圆的动向,生怕她发现小屋里的秘密。
中午抽空去看盛卿时,他的烧退了些,但仍在昏迷中。
"青禾姐,你脸色不好。"春桃递过一杯热茶,"是不是累着了?"
青禾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傍晚打烊后,青禾特意做了团圆爱吃的糖醋鱼,哄她早早睡下。等确认团圆睡熟了,她才蹑手蹑脚地来到小屋。
盛卿的烧又起来了,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青禾用湿布擦拭他的脸和手,突然听到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公子?"青禾凑近。
"水..."盛卿的声音细若蚊蝇。
青禾连忙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了半碗温水。盛卿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青...禾..."
"是我。"青禾鼻子一酸,"公子别说话,好好休息。"
盛卿却挣扎着要起身:"户部...侍郎..."
"我知道,您呓语时,我听了一耳朵。"青禾按住他,"您别动,伤口会裂开的。"
盛卿急促地喘息着:"证据...我拿到了...盛家...有救了..."
青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是啊...太好了..."她抹了把脸,"您先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盛卿虚弱地点点头,又昏睡过去。青禾守在床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这才稍稍放心。
接下来的几天,青禾像走在刀尖上。白天在铺子里强颜欢笑,晚上照顾盛卿到深夜。有几次团圆问起为什么总去小屋,她只好谎称在收拾东西。
腊月二十八那晚,青禾给盛卿换药时,不小心碰倒了水盆。
"怎么了?"团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青禾手忙脚乱地挡住门:"没事!姐姐打翻了水盆!"
"我帮你擦。"团圆推门就要进来。
"不用!"青禾急中生智,"地上有...有老鼠!"
团圆尖叫一声跑开了。青禾长舒一口气,转身却对上了盛卿含笑的双眼。
"公子醒了?"青禾又惊又喜。
盛卿虚弱地点点头:"难为你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青禾倒了杯水给他:"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盛卿慢慢坐起来,"这几天...辛苦你了。"
青禾摇摇头:"公子言重了。"她犹豫了一下,"户部侍郎的事..."
"我潜入他府中三年,"盛卿低声道,"终于找到了他构陷我父亲的证据。"他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还有当年参与此事的其他官员名单。"
青禾倒吸一口冷气:"那盛家..."
"我已经托人将证据呈递御前。"盛卿咳嗽了几声,"快则正月,慢则开春,盛家应该就能平反了。"
青禾的眼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公子是怎么受伤的?"
盛卿苦笑:"临走时被发现了,挨了一刀。"他摸了摸伤口,"不过值得。"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团圆的脚步声:"姐姐,我能进来吗?老鼠还在吗?"
青禾慌了神,盛卿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让她进来吧。"
"可是..."
"没事。"盛卿笑了笑,"我迟早要'活过来'的。"
青禾咬了咬唇,起身开门。团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老鼠..."
"没有老鼠。"青禾拉着她进屋,"姐姐骗你的。"
团圆一眼看到床上的盛卿,先是愣住,随即瞪大了眼睛:"大...大哥?"她转向青禾,小脸煞白,"姐姐,我是不是在做梦?"
盛卿伸出手:"团圆,来。"
团圆"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床边:"大哥‘活过来了’!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盛卿轻轻拍着她的背:"嗯,大哥回来了。"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兄妹相认的场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三年的担惊受怕,这三年的含辛茹苦,在这一刻全都值得了。
夜深了,团圆终于哭累了,在盛卿床边睡着了。青禾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房间,又折返回来。
"公子也该休息了。"她给盛卿掖了掖被角。
盛卿却拉住她的手:"青禾,谢谢你。"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禾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奴婢...应该的。"
"不。"盛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有什么是你应该的。这些年,你为盛家所做的一切,我此生难忘。"
青禾的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公子言重了..."
"等盛家平反,"盛卿突然道,"你可有什么打算?"
青禾愣住了。她从未想过盛家平反后自己该如何。继续做她的馄饨铺?还是...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盛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急,慢慢想。"他望向窗外的月亮,"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