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
青禾站在船头，远远就听见三个孩子摇头晃脑的读书声。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嘴角不自觉扬起。转眼间，团圆和虎子、顺子上学堂已经三月有余，每日下学回来都要争着背新学的《三字经》。
"姐姐！"团圆第一个看见她，撒开小腿跑过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我今天又得了夫子夸奖！"
青禾弯腰接住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她额头的汗："团圆真棒！"又看向后面两个男孩，"虎子、顺子，今日学得如何？"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突然低下头不说话了。青禾这才注意到不对劲——虎子的衣领被扯破了道口子，顺子脸上还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抽的。
"这是怎么了？"青禾心头一紧，蹲下身仔细查看。她捧起顺子的脸，发现那道红印子已经微微肿起，"跟人打架了？"
两个孩子同时摇头，嘴巴闭得紧紧的。团圆也突然不说话了，小手紧紧攥着青禾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青禾丫头！"张婆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老人家拄着拐杖，走得气喘吁吁，"这孽障...要气死我了！"
马大姐也急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显然是刚从摊子上过来："小兔崽子，又惹什么事了？！"
虎子和顺子同时缩了缩脖子，往青禾身后躲。马大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顺子的耳朵："说！为什么打架？！"
顺子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咬紧牙关不吭声。张婆婆见状，捶胸顿足，灰白的发髻都散了几缕："造孽啊！我张家世代清白，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孽障！"
青禾连忙劝道："婆婆别急，先问清楚..."
"问什么问！"马大姐火冒三丈，抡起擀面杖就往顺子屁股上招呼，"小小年纪就学会打架，长大了还得了？！"
擀面杖落在顺子屁股上，发出"啪啪"的闷响。顺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是他们先骂人的！"
"骂什么了？"青禾柔声问，伸手拦住马大姐又要落下的擀面杖。
“大姐，先听听顺子怎么说。”
顺子却又不说话了，只是偷偷瞄了团圆一眼。
原本站在一旁不吭声的团圆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小脸憋得通红："都怪我...他们说我是...是姐姐偷生的私生女..."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得青禾眼前发黑。她身子晃了晃，扶住船沿才没摔倒。
马大姐的擀面杖"咣当"掉在地上："什么？！"
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哪个缺德的敢这么说？！"
团圆抽抽搭搭地解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是王屠户家的铁蛋...他说姐姐没嫁人就有孩子，是...是不知廉耻..."她越说声音越小，"还说姐姐是...是窑子里出来的..."
虎子突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倔强："我们没骂错！他们欺负团圆，我们就打他们！他们说青禾姐姐的不是，我们就要打他们!"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道抓痕，"而且是铁蛋他先动手的！"
顺子也抹了把眼泪，挺起胸膛："对！我们打赢了！铁蛋他们跑得可快了！"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红印，"这是被戒尺抽的，夫子罚我们站了一堂课..."
马大姐突然一把搂住顺子，声音哽咽："好孩子...娘错怪你了..."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儿子脸上的伤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婆婆也把虎子揽进怀里，老泪纵横："奶奶的乖孙...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比你那不着四六的爹可强太多了，"她颤抖的手摸着虎子破了的衣领，"衣服破了没关系，奶奶给你补...给你补..."
青禾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早该想到的...一个未婚女子带着孩子，难免会招来闲言碎语。只是没想到，这些恶毒的话会从孩子嘴里说出来，更没想到会伤害到团圆...
"姐姐..."团圆怯生生地拉住她的手，小手上还沾着墨迹，"我不是私生女...对不对？"
青禾鼻子一酸，一把将团圆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当然不是！"她声音发颤，"你是姐姐最亲最亲的妹妹..."
马大姐走过来，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青禾的肩："别往心里去，都是那些长舌的父母，才养出那些长舌的臭小子。"她朝地上啐了一口，"王屠户家那婆娘，整日东家长西家短的，能教出什么好种！改日老娘去撕烂他们的嘴。"
张婆婆叹着气，用袖子擦了擦虎子脸上的灰："青禾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一起过日子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巡逻的衙役，"我看那个赵衙役就很不错，老实肯干，家里只有一个老娘，除了家底不厚，其他的也没得挑..."
青禾摇摇头，把团圆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多谢婆婆好意，我现在...只想把团圆照顾好。"
马大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刚炸的麻团，孩子们都爱吃。"她揉了揉团圆的小脑袋，"别听那些混账话，你姐姐是顶好的人。"
夜深人静时，青禾看着熟睡的团圆，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小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三字经》——那是她用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月光下，能看见书页上沾了几滴泪痕，把墨迹都晕开了。
"姐姐..."团圆在梦中呓语，小身子蜷缩成一团，"我不是...私生女..."
“我们团圆当然不是私生女，我们团圆是盛府嫡出的小姐呢!”
青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轻轻擦去团圆脸上的泪痕，手指描摹着孩子稚嫩的轮廓。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小丫头，如今被人这样作践...
张婆婆白日说的那些也是在为她考虑，她已经十九了。
可她没想过嫁人，她只想好好做好生意，好好抚养团圆长大，再存些钱，买个大些的房子，以后老夫人他们大赦出来还要安顿。
窗外，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像是无声的叹息。青禾将团圆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她们相依为命三年了，说句僭越的话，团圆在她心里，就是她最亲的妹妹，她好多次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都要照顾好她，将她好好抚养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