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妹子,留步。"
差役大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青禾正牵着团圆准备离开码头。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洒在河面上,将停泊的船只镀上一层暖色。团圆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糖渣沾了满手,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
"赵大哥有事?"青禾转身,下意识将团圆往身后带了带。小丫头正说到兴头上,被突然打断,不满地撅起了嘴。
差役大哥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短打,头发也用布带束得整整齐齐,连平日里总是沾着灰尘的皂靴都擦得发亮。
"那个...有件事,想跟你说说。"他看了眼正专心啃芝麻糖的团圆,压低声音,"能借一步说话吗?"
青禾点点头,蹲下身对团圆道:"去找虎子玩会儿,姐姐和赵叔叔说几句话。"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团圆沾满糖渍的小手,"别跑远,就在码头边上看船。"
看着团圆蹦蹦跳跳地跑远,青禾转向差役大哥。河风拂过,吹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这才注意到差役大哥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天气已经转凉。
"赵大哥,到底什么事?"青禾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腰间系着的围裙。
差役大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青禾,我...我想娶你。"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怕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我知道你带着妹妹不容易,我会对她好的。我娘也喜欢你,说你能干又贤惠...我虽然只是个衙役,但每月有二两银子的俸禄,加上些外快,养活你们姐妹不成问题..."
青禾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憨厚的汉子——赵大哥今年三十有二,妻子病逝五年,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他为人正直,在衙门当差虽不算富贵,但也衣食无忧。若是寻常女子,这该是一门好亲事。
码头上传来团圆和虎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青禾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蹲在岸边,指着水中的游鱼给虎子看。
"我..."青禾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赵大哥厚爱,只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差役大哥急忙道,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你是担心盛家的事对不对?你放心,等盛老爷他们出来,我绝不会拦着你照应。至于团圆..."他看了眼远处的小丫头,"我会把她当亲妹子对待。我娘说了,家里正好缺个孩子热闹。"
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青禾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她想起前日张婆婆的话,想起马大姐的暗示,甚至想起老夫人上次隔着牢笼看她时眼中的期盼——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找个依靠了。
远处,团圆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树枝,正蹲在岸边划水玩。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赵大哥,"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团圆还小,我得先把她抚养成人。再说..."她望向远处忙碌的码头,几个脚夫正扛着麻袋上船,"我还得挣钱置办院子,等老爷老夫人他们出来...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你是个好人,我……我不想耽误你。"
差役大哥眼中的光暗淡了些,他低下头,用靴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我懂,我懂。"他勉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是我唐突了。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青禾,眼中带着几分恳切,"青禾,你才十九岁,总不能一辈子..."
"赵大哥,"青禾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却不容置疑,"天色不早了,我得带团圆回去做饭。"她福了福身,裙角在风中轻轻摆动,"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祝您早日觅得良人。"
她转身走向岸边,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团圆看到她,立刻丢下树枝跑了过来,小手湿漉漉的,在衣襟上蹭了蹭。
"姐姐,你和赵叔叔说完话了?"团圆仰起小脸问道,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说完了。"青禾牵起她的手,"回家吧,姐姐给你做虾饺。"
"好耶!"团圆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我要帮姐姐和面!"
回到船上,青禾机械地生火做饭。团圆趴在桌边练字,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炉火映照着青禾的脸,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姐姐,"小丫头突然搁下毛笔,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找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青禾手一抖,盐罐倾斜,白花花的盐粒撒了一大把进锅里:"没什么,就是...问问我们中秋过得怎么样。"她急忙用勺子搅了搅汤,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今天的字写完了吗?"
团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乖乖坐回去继续写字:"还差三个字..."
夜色渐深,河面上的船只陆续亮起灯火。青禾哄睡了团圆,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轻轻起身,走到船头坐下,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青禾不自觉地摸向颈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该有什么挂在那里才对。是那枚玉佩吗?那枚是盛卿留给团圆的。
她到底为什么拒绝赵大哥?真的只是为了团圆和老夫人他们吗?还是为了...那个永远不可能的人?
脑海中浮现出盛卿的脸——记忆里他蹲在墙角,不顾公子形象教她写字时的耐心,修长的手指握着树枝,一笔一画写下"桂子月中落";他吃她做的虾饺时满足的表情,嘴角沾了一点油光也不自知;他在月光下说"这世上,我最信的就是你"时眼中的光芒,比星辰还要明亮。
还有那枚玉佩,那轮雕在上面的圆月...就像此刻挂在天上的这轮明月,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痴心妄想。"青禾轻声对自己说,声音消散在夜风中。她捧起一掬河水,水中的月亮立刻碎成了千万片银光。
她不过是个丫头,一个被买进府的奴婢。就算现在脱了奴籍,也改变不了出身。而他,是盛家大公子,就算家道中落,骨子里的贵气也不会消失。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地位,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礼教规矩。
"姐姐?"团圆揉着眼睛站在船舱口,怀里还抱着她的小枕头,"你怎么不睡觉?"
青禾急忙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姐姐在看月亮。"她招手,"来,陪姐姐坐会儿。"
团圆乖巧地靠在她怀里,小脑袋枕着她的肩膀。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香。
"月亮好圆啊。"团圆打了个哈欠。
"嗯,像团圆的名字一样圆。"青禾拢了拢孩子散开的衣襟,"冷不冷?"
团圆摇摇头,突然问道:"姐姐,你想伯伯祖母了吗?"
青禾点点头,下巴轻轻蹭着团圆的发顶:"想了。"
"我也想。"团圆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渐渐低下去,"但我最想大哥……不知道今年的中秋节他吃了月饼没有..."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青禾的衣角,"姐姐,我是不是很傻?"
青禾心头一颤,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所有的孤独与不安:"不傻。"她望着月亮,轻声道,"有些人就算离得很远,心也挨得很近。"
就像那轮明月,永远挂在天上,照亮她的船,她的路。
"姐姐教你唱首歌吧。"青禾突然说,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什么歌?"团圆仰起小脸,睡意消散了几分。
"《月亮歌》。"青禾轻声唱起来,嗓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温柔,"月亮月亮明明,照我窗前静..."
团圆跟着学,稚嫩的声音在夜色中飘荡。歌声惊起了岸边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向月亮的方向,在如水的月光中划过一道黑影。
青禾望着那轮明月,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不需要触碰月亮,只要能在每个夜晚,抬头看见它挂在天上,就够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感情,不必拥有,只要知道它存在,便足以温暖余生。
"睡吧。"她亲了亲团圆的额头,抱起已经半睡半醒的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呢。"
回到船舱,青禾轻轻将团圆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正好落在团圆恬静的小脸上。青禾站在床边,最后看了眼窗外的月亮,轻轻拉上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