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梦见自己十二岁那年。
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粗布衣裳里,赤着脚站在盛府后院的青石板上。初春的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连个水都打不好!"管事嬷嬷的藤条抽在她背上,"盛府不养闲人!"
她咬着嘴唇不敢哭。水井太深,木桶又沉,她试了三次才打上来半桶水,还洒了一地。藤条抽在旧伤上,火辣辣的疼。
"嬷嬷息怒。"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新来的丫头?"
青禾低着头,只看见一双青缎靴子停在眼前。靴面上绣着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回大公子,是厨下新买的丫头。"嬷嬷的声气立刻软了三分,"笨手笨脚的,老奴正教规矩。"
那双靴子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她和嬷嬷之间。
"年纪小,慢慢教。"声音带着笑意,"我瞧她手指细长,是个揉面的好料子。不如派去小厨房学做点心?"
嬷嬷连连称是。青禾壮着胆子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少年公子眉目如画,腰间玉佩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叫什么名字?"
"回、回公子,奴婢叫青禾。"她结结巴巴地回答,突然想起什么,扑通跪下,"谢公子恩典!"
公子笑着摆手:"不必如此。"他从袖中摸出块芝麻糖,"给,压压惊。"
糖块递到眼前,青禾却不敢接。公子索性塞进她手里:"吃吧,我妹妹也爱吃这个。"
......
"姐姐!姐姐!"
青禾猛地睁开眼。船舱里黑漆漆的,团圆正趴在她身上,小手拍着她的脸。
"怎么了?"她急忙摸向团圆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热..."团圆蔫蔫地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
青禾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点亮油灯。灯光下,团圆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她急忙翻出帕子沾了冷水,敷在孩子额头上。
"不怕,姐姐在。"青禾声音发颤。一定是昨日落水着了凉,都怪她没及时给孩子换干衣裳。
天刚蒙蒙亮,青禾就抱着团圆上了岸。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渔夫在收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里跑,怀里的团圆轻得像片羽毛。
"坚持住,咱们找大夫..."青禾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团圆还是自己。
济世堂还没开门。青禾拼命拍门板,直到手掌发麻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谁啊大清早的..."陈大夫披着外衣开门,一见是她,睡意顿时散了,"快进来!"
诊室里,陈大夫把了脉,又掰开团圆的嘴看了看舌苔。
"风寒入肺。"他眉头紧锁,"得赶紧退热,不然恐生变数。"
青禾腿一软,差点跪下:"求大夫救救她..."
"莫急。"陈大夫取出银针,"我先给她扎几针,再开副猛药。只是..."他欲言又止,"这药苦得很,孩子恐怕..."
"我能喂。"青禾斩钉截铁,"多苦都行。"
陈大夫点点头,转身配药。青禾看着银针扎进团圆细嫩的手指,孩子疼得一哆嗦,却没哭出声,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乖,马上就好。"青禾忍着泪,轻轻拍着她的背。
药煎好了,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刺鼻的苦味。青禾尝了一小口,舌头立刻麻了半边。她咬咬牙,捏着团圆的鼻子灌了下去。
"呜...苦..."团圆终于哭出来,小脸皱成一团。
青禾急忙塞了块冰糖在她嘴里:"吃糖,压压苦。"
陈大夫又给了几包药:"早晚各一服,三日不退热再来寻我。"顿了顿,"诊金三钱。"
青禾掏钱的手一顿。她身上统共就五钱碎银,是准备今日交码头租金的。犹豫片刻,她还是数出三钱银子放在桌上。
"孩子要紧。"陈大夫看出她的窘迫,又退回五文,"拿去给孩子买点糖糕吧。"
回船的路上,青禾把团圆裹得严严实实。小丫头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却还念叨着:"船...修修..."
"先养病。"青禾亲了亲她滚烫的额头,"船不着急。"
到了码头,她硬着头皮去找管事的。那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岸边吃面。
"大哥,我妹妹病了,今日的租金..."青禾声音越来越小。
管事的斜眼看了看她怀里的团圆:"病了就回家养着,码头不是善堂。"
青禾急忙道:"不是不交,是想晚两日..."
"晚两日?"管事的冷笑,"你当这是你家菜园子?"他指了指岸边一排等待租船的商贩,"有的是人等着呢!"
青禾咬咬牙,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最后的两钱:"先交这些,剩下的我明日补上..."
管事的掂了掂铜钱,勉强点头:"就宽限你一日。明日这个时辰交不上,船我收走。"
回到船上,青禾给团圆喂了第二服药。小丫头苦得直吐舌头,却乖乖咽了下去。青禾心疼地搂着她:"睡吧,睡醒就不难受了。"
哄睡团圆后,青禾看着空荡荡的钱匣子发愁。药不能停,船也不能丢...她一咬牙,取出珍藏多时的玉坠——这是老夫人在她离府时给的。
青禾将它收到钱匣子的夹层里,这个她不会动,好歹是老夫人留下来的,日后留给团圆做嫁妆。
她从钱匣子里数出二两银子,她先去药铺抓了五天的药,又买了只老母鸡。回到船上时,团圆已经醒了,正蔫蔫地玩着布老虎。
"姐姐..."看见她,团圆伸出小手要抱。
青禾摸摸她额头,还是烫,但比早晨好些了。她熬了鸡汤,撇去浮油,只留清汤给团圆喝。
"明日姐姐去码头摆摊,"她边喂汤边轻声说,"你跟着张婆婆好不好?"
团圆摇头:"跟姐姐..."
"你病没好,不能吹风。"青禾耐心解释,"张婆婆家有糖糕,还有小孙子陪你玩。"
团圆这才勉强点头。青禾松了口气,盘算着明日要做的准备。码头租金一日便要三十文,她必须多准备些吃食,把这几天的亏空补回来。
夜里,团圆的高热又起来了,小身子烫得像块火炭。青禾一遍遍用冷水擦她的手脚心,直到东方泛白。
"姐姐睡..."团圆虚弱地拉着她的衣角。
青禾强打精神笑笑:"姐姐不困。"她数着更点,盘算着等天一亮就去求张婆婆帮忙照看孩子。
晨光微露时,团圆的热度终于退了些。青禾把她裹成个小粽子,背在身后去了张婆婆的摊子。
"哎哟,这是怎么了?"张婆婆一见团圆通红的小脸就急了,"病成这样还带出来!"
青禾鼻子一酸:"婆婆,我实在没法子了..."她简单说了码头的事,"今日必须出摊,不然船就没了..."
张婆婆二话不说接过团圆:"交给我,你去忙。"又塞给她两个热包子,"路上吃。"
青禾千恩万谢,匆匆赶往码头。管事的已经等在那里,见她来了,阴阳怪气道:"还以为你跑了呢。"
"哪能呢。"青禾赔着笑递上银子,"您点点。"
管事的收了钱,脸色才好些:"赶紧的,别挡着后面人。"
青禾忙活起来。她今日准备了鱼羹、虾饺和素包子,都是方便携带的吃食。或许是码头人流大,不到午时,东西就卖了大半。
"小娘子,来碗鱼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青禾抬头,看见衙役站在摊前,身边还跟着两个人。
"差爷稍等!"她麻利地盛了碗鱼羹,又添了三个虾饺,"新做的,您尝尝。"
衙役接过碗,突然问:"你妹妹呢?平日不都跟着吗?"
青禾手一抖,差点打翻调料罐:"她...染了风寒,在朋友家养病。"
"风寒?"衙役皱眉,"可请大夫了?"
"请了,陈大夫看的。"青禾勉强笑笑,"不碍事,吃几服药就好。"
衙役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码头上有人盯上你了。这几日小心些,收摊别太晚。"
青禾心头一紧:"多谢差爷提醒。"
衙役摆摆手走了。青禾琢磨着他的话,越想越不安。她早该想到的——码头鱼龙混杂,她一个女子独自摆摊,难免招人眼红。
午时刚过,青禾就收了摊。她数了数钱匣子,今日竟挣了六十多文!除去租金和药钱,还能剩二十文。她盘算着给团圆买块棉料子做衣裳,孩子病了这一场,原来的衣裳都汗湿了。
路过张婆婆家时,老远就听见团圆的哭声。青禾心头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怎么了?"
张婆婆正抱着团圆哄,见她来了,如释重负:"可算回来了!孩子一直哭,药也不肯喝..."
青禾接过团圆,小丫头立刻止了哭,抽抽搭搭地往她怀里钻。
"姐姐...苦..."团圆举起小手,手背上还有针眼的淤青。
青禾心疼得直抽气:"陈大夫来过了?"
"来了,又扎了回针。"张婆婆叹气,"说热退了些,但还得继续吃药。"
青禾道了谢,抱着团圆往家走。小丫头趴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颈间,还是热乎乎的。
"姐姐在呢,"她轻声哄着,"咱们回家喝药,喝完有糖吃..."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禾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突然想起梦里大公子给她的那块芝麻糖。
糖很甜,公子笑得很暖。那是她进盛府后,第一次被人当人看。
"姐姐不哭..."团圆的小手摸上她的脸。
青禾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她蹭了蹭团圆的额头:"姐姐没哭,是风吹的。"
是啊,风吹的。就像那年井边的寒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可如今她有团圆要护着,再冷的风也得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