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大哥，再来碗虾饺？今日特意多包了些。"青禾将刚出锅的虾饺推到衙役面前，又往碗里多添了两个。
差大哥搓了搓手，笑道："小娘子手艺是越发好了。"他夹起一个虾饺，吹了吹热气，"听说你前日去济世堂抓药了？妹妹又病了？"
青禾低头擦了擦案板："不是，是……是故人，染了风寒。"她犹豫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差大哥，听说...盛家的人关在您当值的大牢里？"
差大哥筷子一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青禾绞着围裙边角："不瞒您说，我从前...在盛府做过工。"她抬头，眼中已噙了泪，"老爷夫人待我不薄，如今他们落了难，我...我想去看看..."
"胡闹！"差大哥放下筷子，"那是谋逆重犯！"
青禾急忙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推过去："不求别的，就送些吃食衣物..."
差大哥盯着那银子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难为你一片忠心。"他压低声音，"下月初五是我当值，你备好东西，我带你去。不过——"他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都不容易，我也得左右打点一番。"
青禾咬了咬唇，点头应下。三十两银子，是她大半年的积蓄。
接下来的日子，青禾起早贪黑地出摊。马大姐见她如此拼命，主动提出帮她照看团圆。
"姐姐去哪？"团圆拽着青禾的衣角不放。
青禾蹲下身，给她理了理衣领："姐姐去给...给一位生病的老爷爷送吃的。"她轻声道，"团圆跟马姨去集市玩，好不好？"
团圆歪着头想了想："带糖葫芦？"
"带！"青禾亲了亲她的小脸，"买最大的那串。"
初五这日，青禾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她先包了两大碗馄饨，用厚厚的棉布裹了又裹；又烫了一小壶酒，小心地封在竹筒里。最后取出连夜赶制的两件棉袄，捏在手里感受着暖不暖。
"姐姐..."团圆揉着眼睛坐起来，"我也想去..."
青禾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点红。她看着团圆懵懂的眼睛，突然改了主意。
是该带着团圆一起去看看。
"好，"她轻声道，"团圆也去。"
差大哥见到团圆时，脸色变了变："怎么还带着孩子..."
"我妹妹以前快死了，是盛府的老太太心善，给了她一条活路。"青禾将团圆往身后藏了藏，"应该让她去谢谢人家，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
差大哥犹豫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小娘子年纪不大，到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比许这世上多人都仁义…...跟我来吧。"
大牢的阴森让团圆直往青禾怀里钻。穿过幽暗的走廊时，青禾能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别怕，"她轻声安慰，"马上就能见到..."
话未说完，眼前已出现一排铁栅栏。差大哥掏出钥匙："快些，我帮你们望风。"
牢房里，盛老爷正蜷缩在角落。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乱发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老爷..."青禾声音发颤。
盛老爷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你是……明月院子里的青禾？你...你怎么..."
"奴婢带...带团圆来看您了。"青禾将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
团圆睁大眼睛，突然挣脱青禾的怀抱，扑向栅栏："爹爹！"
“嘘!团圆，这是伯伯，不是爹爹，你答应过姐姐的，不能胡乱叫人。”青禾捂住团圆的嘴，四下张望。
她带着团圆跪在盛昇面前:“奴婢感念老爷从前的善心，特地带妹妹来拜见您。”
这一声呼唤，让盛老爷如遭雷击。他踉跄着扑到栅栏前，枯瘦的手指穿过栅栏缝隙，颤抖着抚上团圆的脸。
"团圆...我的团圆..."盛昇哪里会不明白，这是青禾为了保护明月，特意给她改得名字。
团圆好啊!团团圆圆，一家团圆。
青禾急忙打开包袱："老爷，趁热吃些馄饨。"又取出竹筒，"一点酒，驱驱寒气。"
盛老爷接过碗，却顾不上吃，只是贪婪地看着团圆："长高了...胖了..."他哽咽着问，"青禾，她...她可好养活？"
"好养得很。"青禾抹了把泪，"从不挑食，最爱吃奴婢包的虾饺。"
团圆好奇地摸着栅栏："爹，伯伯怎么在这里？"
盛老爷喉头滚动，半晌才道："爹...伯伯在做一场大梦。"
青禾赶紧岔开话题："老夫人呢？二公子三公子呢？"
"在后面..."盛老爷指了指更深处，"分开关押的。"
差大哥在门口咳嗽了一声。青禾会意，赶紧取出棉袄和药丸："这是祛湿丸，这是金疮药，大牢里面湿冷，棉袄奴婢特地缝的厚实些..."
她话还没说完，老夫人已被差大哥带了过来。见到团圆，老夫人差点晕厥。
"我的儿啊..."老夫人枯瘦的手穿过栅栏，紧紧攥住团圆的小手。
青禾带着团圆给老夫人磕头:“老夫人，奴婢特意带妹妹来谢谢您往日里的大恩大德。团圆，叫祖母!”
团圆竟也不怕，甜甜地喊了声："祖母！"
这一声呼唤，让老夫人泪如雨下。她颤抖着抚摸团圆的脸蛋、头发、小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青禾..."老夫人哽咽道，"老身...老身不知该如何谢你..."
青禾摇摇头："老夫人言重了。"她将棉袄递过去，"天冷了，您和老爷保重身子才好。"
老夫人接过棉袄，突然压低声音："卿儿他..."
青禾心头一跳，急忙打断："老夫人，大公子泉下有知，也不想看着你们这样，团圆，奴婢照顾的好好的，您放心!您好好保重身体，一切都会好的。"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差大哥，"上次都能从刑场回来，说不定下次就能赶上大赦..."
盛老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啊...活着...就有希望..."
团圆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给伯伯！"是一块芝麻糖，已经有些化了。
盛老爷接过糖，老泪纵横："团圆给的...伯伯一定好好收着..."
差大哥再次催促。青禾狠下心抱起团圆："我们该走了。"
团圆却不依："不要！要和伯伯在一起！"
青禾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悲痛，轻声道："团圆乖，爹...伯伯在做梦呢，我们别打扰他。"
"那什么时候醒？"
"等...等团圆学会背《唐诗》的时候。"青禾胡乱编了个理由。
团圆这才安静下来，趴在青禾肩上，依依不舍地挥手："伯伯醒快点..."
走出大牢时，阳光刺得青禾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怀中懵懂无知的团圆，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姐姐不哭。"团圆用小手擦她的脸，"团圆背《唐诗》，伯伯就醒了。"
青禾紧紧抱住她："对，团圆好好学，伯伯...一定会醒的。"
回到船上，青禾将剩下的银子数了又数。三十两银子换来的这半个时辰，值吗？看着团圆熟睡的小脸，她有了答案。
夜深人静时，青禾取出那块绣着莲花的玉佩，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卿"字。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