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青禾已经站在了城南的牙行门口。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荷包——那里装着三年来攒下的全部积蓄以及盛卿托人寄回来的银钱,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发烫。
"青禾!"马大姐的大嗓门从街角传来,"这么早就来了?"
青禾转身,看见马大姐挎着个布包,风风火火地走来,身后还跟着睡眼惺忪的顺子。
"想着早点来,好多看几处。"青禾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顺子也来了?"
马大姐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让他跟着学学,将来娶媳妇也得置办房子不是?"她凑近青禾,压低声音,"听说你攒够钱了?"
青禾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够买个小院了。"
牙行的门板刚卸下,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就迎了出来:"两位娘子看房?我是这里的牙人,姓周。"
"周牙人,"青禾福了福身,"想看看城南一带的院子,最好带个小铺面。"
周牙人眼睛一亮:"巧了,正好有几处合适的。"他转身取出一本册子,"这处怎么样?两进院子,前面临街可以开店,后面住人。"
青禾接过册子,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样。马大姐凑过来:"这不错啊,前面开个食铺,后面住人。"
青禾却皱起眉头:"后院太小了,不够..."她顿了顿,"不够敞亮。"
周牙人又翻了几页:"那这处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挺大。"
青禾的手指在图样上轻轻描画:"厢房朝北,冬天太冷。"她抬头问道,"有没有向阳的厢房?最好东边有间大些的..."
马大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就带着团圆你们两个人住,要那么大院子做什么?"
青禾耳根一热:"总...总要考虑以后..."
看了三四处院子,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青禾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院子太小,就是房间朝向不好,再不就是离大牢太远,不方便日后去看望老爷老夫人。
"这处如何?"周牙人指着城东的一处宅子,"原是做绸缎生意的,前面铺面宽敞,后面院子也大。"
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能去看看吗?"
院子比想象中还要好。前店后宅的格局,铺面宽敞,正好可以开个食铺。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个方正的小院,三间正房都朝南,东厢房宽敞明亮,西边还有个小厨房。
"这东厢房..."青禾走进去,手指抚过窗棂,"采光真好。"
马大姐跟进来,四下打量:"这间做卧房不错,冬天日头能晒进来。"
青禾却摇摇头:"这间给老夫人住。"她转向西厢,"这间小些,但安静,适合老爷读书。"
周牙人和马大姐面面相觑。顺子忍不住插嘴:"青禾姐,你不是给自己买房子吗?"
青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走到院中那棵老桂花树下,轻声道:"总要...总要考虑以后..."
马大姐突然明白了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再看看别处。"
又看了几处,青禾始终不满意。直到夕阳西下,周牙人已经累得直擦汗:"娘子,这都看了八处了,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青禾咬了咬唇,突然道:"我想再看看上午那处带绸缎庄的院子。"
回到那处宅院,青禾看得比上午还要仔细。她丈量每间房的尺寸,检查每扇窗户的朝向,甚至蹲下来摸了摸地砖的平整度。
"这间给二公子,"她指着东厢房,"他喜欢研究工具,这里可以摆个大桌子。"
"西厢房给三公子,他早上要练武,院子这么大,足够他活动。"
"正房给老爷老夫人,这间最暖和。"
她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小屋前,推开门:"这里...这里可以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马大姐跟过来,看着这间略显简陋的小屋:"这是给谁住的?"
青禾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划过:"给...给大公子。"她飞快地补充道,"万一...万一他回来..."
马大姐叹了口气:"那你自己住哪?"
青禾一愣,随即笑道:"我随便哪里都行,厨房边上那小间就很好。"
"糊涂!"马大姐突然提高了嗓门,"你辛辛苦苦攒钱买房子,光顾着给别人打算!"她指着青禾的鼻子,"盛家全家现在还在大牢里,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就算出来了,人家有祖产,未必稀罕你这间小院子..."
"大姐!"青禾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只是..."不希望他们日后出来,连个容身之处也没有。
马大姐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突然说不下去了。她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高兴就好。"
周牙人精明地插话:"这院子要价八十两,看娘子诚心,七十五两如何?"
青禾摸了摸荷包,小声道:"能...能不能再便宜些?我还要添置家具..."
最终以七十二两成交。签契那日,青禾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马大姐在一旁直摇头:"没见过买房子这么高兴又这么难过的。"
团圆年纪太小,又是化名,不能单独立户,老爷老夫人一家人还在大牢里,戴罪之身,所以立得契书,写的是她的名字。
拿到钥匙的当天,青禾就带着团圆来看新家。小丫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像只小鸟。
"姐姐!这间给我住吗?"团圆扑到东厢房的床上打滚。
青禾笑着摇头:"这间给祖母住。"她指着旁边稍小的一间,"这才是你的。"
"那姐姐住哪里?"
青禾领她到厨房边上的小间:"这里。"
团圆皱起小鼻子:"这么小!姐姐跟我一起住嘛!"
青禾揉了揉她的头发:"团圆长大了,要有自己的房间。再说姐姐要早起做吃食,这里更近便些。"
“可是我自小就是跟着姐姐一起住的,院子这样大,我一个人会害怕的,姐姐,你就饶我一起住吧。”团圆对着青禾耍起无赖。
青禾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依她,只说到时候祖母回来了,要陪着祖母住在自己的房间里。
团圆满口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青禾忙得脚不沾地。她一边继续经营馄饨摊,一边一点点添置家具。
老夫人房间的床要软些,她特意多铺了两层褥子;
老爷的书房里,她找人打了张宽大的书案;
二公子的工具间里,她钉了一整面墙的架子;
三公子的房间,她在院子里安了根木人桩,用来练武。
至于那间僻静的小屋,她收拾得格外用心。窗台上摆了个小花盆,里面种着几株兰草;床上铺着素净的蓝布床单;墙角还放了张小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马大姐来看时,气得直跺脚:"你这哪是买房子?分明是在给盛家置办宅院!"
青禾正在给团圆的新床挂帐子,闻言只是笑笑:"总要有人准备这些。"
"那你自己呢?"马大姐指着她那个狭小的房间,"就这么点地方,连个梳妆台都放不下!"
青禾放下帐子,轻声道:"我习惯了小地方。"她望向窗外,"再说,这里能看到整个院子..."
立冬那天,青禾终于搬进了新家。她特意做了桌好菜,请了马大姐一家和张婆婆祖孙来暖房。
赵衙役得知青禾买了房子,也不请自来,大大方方的说,做不成夫妻,难不成还当不成兄妹吗,拍着胸脯子说要认青禾做妹子,还硬拉着马大姐做见证人。
气的马大姐笑骂他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酒过三巡,张婆婆拉着青禾的手:"好孩子,你有心了。"她环顾四周,"这宅子布置得真好,跟等着人回家似的。"
青禾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只是想着,万一..."
"万一盛家平反了,出来没个落脚处。"马大姐接过话头,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可你想过没有,若是...若是他们不回来了呢?"
青禾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会回来的。"她轻声道,"团圆还在等着他们呢。"
夜深人静,客人都散了。青禾独自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冬日的月亮又冷又清,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她一间间屋子看过去——老夫人的房间温暖舒适,老爷的书房墨香隐隐,二公子的工具间井然有序,三公子的练武场宽敞平整...最后,她停在那间僻静的小屋前,轻轻推开门。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禾坐在书桌前,手指抚过那方砚台,仿佛能看到有人在这里伏案疾书的模样。
"大公子..."她轻声道,"房子我备好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第二天一早,青禾就去了大牢。她兴冲冲地告诉老爷老夫人买了房子的事,还详细描述了每间屋子的布置。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直掉眼泪:"傻孩子,你何必..."
“老爷不是认了我做义女吗?奴婢斗胆认了您做祖母,可是您嫌弃我是个丫头,不想认我才说这样见外的话。”
盛老夫人直气的锤她:“你个混不吝的……满口冤枉!”
"老夫人,这都是应该的。"青禾笑着打断她,"等您出来,就能立刻住上暖和屋子了。"
老爷沉默良久,才道:"青禾,哪里就是应该的,盛家若能重见天日,定不负你。"
青禾摇摇头:"奴婢不要什么报答。"她轻声道,"只要...只要一家人能团圆就好。"
回家的路上,青禾绕道去买了些红纸。过年时,她要在每间房门上都贴个"福"字。
不管人在不在,家总是要有个家的样子。
她娘亲说过:只要灶火不灭,日子总能过下去。而如今,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灶,自己的家,还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