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桂花香飘满了整个码头。青禾天没亮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生起炉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团圆。
昨晚熬到三更天,她终于做好了最后一个月饼——皮薄馅足,上面还精心压了桂花纹样。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做广式月饼,特意请教了码头上广东来的商贩。
"姐姐..."团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你在做什么呀?"
青禾擦了擦额头的汗:"醒啦?快来看看姐姐做的月饼。"她掀开笼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月饼,"这个是五仁馅的,这个是豆沙的,还有这个..."
"哇!"团圆光着脚丫就跳下床,凑到桌前,"这个有花纹的好漂亮!"
"小心烫。"青禾拦住她乱摸的小手,"这是给老爷准备的,你吃这个。"她掰了块豆沙馅的递过去,"尝尝甜不甜?"
团圆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甜!比糖葫芦还甜!"
青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去洗漱吧,姐姐把东西收拾好。"她仔细检查着要带的物品:两件新做的夹袄用的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里子絮了厚厚的棉花;老夫人爱吃的芝麻糖装在青花瓷罐里,特意多放了些蜂蜜;老爷喜欢的松子糕用油纸包了三层;还有给两位公子准备的笔墨纸砚,现在虽不比以前,不能给公子们准备上好的徽墨宣纸,可在那座山就唱那首歌,想来公子们也不会嫌弃。
"姐姐,我穿这件好不好?"团圆举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衫,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上个月青禾用卖馄饨攒的钱扯的料子,袖口和领口都绣了细密的桂花。
青禾笑着点头:"好看,就穿这件。"她帮团圆梳好发髻,又系上那条绣着桂花的发带,"今天要背的诗都记熟了?"
"记熟了!"团圆挺起小胸脯,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我还能背《将进酒》呢!昨天夫子夸我背得好,说我有...有..."她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有天分!"
"好孩子。"青禾亲了亲她的额头,心里既欣慰又酸楚。这孩子明明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却早早懂得了看人眼色,"一会儿见了老爷老夫人,要好好表现。"
晨雾还未散尽,青禾就牵着团圆往大牢走去。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赶早市的商贩挑着担子匆匆而过。团圆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嘴里还在小声复习着诗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青禾看着孩子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抱着刚救出来的团圆,在泥泞的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那时的团圆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娃娃,如今却已经能背《将进酒》了。
"姐姐,我背得对不对?"团圆仰起小脸问道。
青禾这才回过神来:"对,背得真好。"她指了指前方,"快到了,记住姐姐教你的话。"
大牢门口,差大哥早就候着了。见她们来了,笑着迎上来:"青禾妹子,来得真早。"他蹲下身,捏了捏团圆的脸蛋,"哟,小丫头又长高了,都快到我腰了。"
青禾递上一包月饼:"自家做的,大哥尝尝。大哥近来可好?上回给您带的膏药管用吗?"
"管用管用!"差大哥拍拍膝盖,"这老寒腿好多了。"他接过月饼,压低声音,"今日中秋,看守都松懈些。上头的大人们都回家过节去了,你们多待会儿无妨。"说着,掏出钥匙打开了侧门,"老地方,我都打点好了。"
“多谢!”青禾福了福身。
穿过阴暗的走廊,团圆的小手渐渐发凉。青禾握紧了些,轻声道:"别怕。"她能感觉到孩子的手心出了汗,指节都绷紧了。
牢房里,盛老爷正倚墙而坐,手里捧着一本《论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青禾?团圆?"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老爷。"青禾福了福身,将竹篮放在地上,"中秋安康。"她注意到老爷的头发又白了许多,但精神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
团圆已经扑到栅栏前:"伯伯!我来看您了!"小脸贴在冰凉的铁栏上,压出一道红印。
盛老爷颤抖的手穿过栅栏,抚上团圆的小脸:"好孩子...长高了..."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却在碰到团圆时轻柔得像羽毛,"让伯伯看看,嗯,眉眼更像你娘了..."
青禾取出月饼,掰开一个递给老爷:"您尝尝,是您最爱吃的五仁馅。"她特意多放了松子和核桃,"奴婢按您从前说的方法做的,皮薄些,馅料足。"
盛老爷接过月饼,咬了一口,眼睛微微发红:"好吃...比府里厨子做的还香..."他细细咀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这松子...是徽州的?"
"老爷好舌头。"青禾笑道,"正是托人从徽州带来的。"
青禾不敢说是大公子托人带回来的。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老夫人和两位公子也被差役带来了。老夫人一见团圆就红了眼眶,隔着栅栏将孩子搂在怀里:"我的心肝肉儿啊..."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团圆乖巧地依偎在老夫人怀里:"祖母,我给您带了芝麻糖,是姐姐特意多放了蜂蜜的..."
二公子盛泽和三公子盛澈虽然清瘦了许多,但精神明显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盛泽的袖口还沾着墨迹,显然刚才在写字;盛澈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再是上次见面时那副邋遢模样。
"青禾姐,"盛澈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却一直往竹篮里瞟,"听说你的馄饨摊生意红火,什么时候请我们吃一碗?"他比划着,"我可想念你包的虾饺了,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虾仁..."
青禾鼻子一酸,强笑道:"等公子们出来,奴婢天天做给你们吃。"她取出笔墨纸砚,"二公子,这是您要的笔墨纸砚。"
盛泽接过,爱惜地摸了摸:"谢谢青禾妹妹,难为你记得。"他声音低沉,却掩不住欣喜,"我在牢里也没闲着,父亲每日都督促我们读书。"
众人隔着栅栏席地而坐,分食着月饼和瓜果。青禾取出新做的夹袄给老夫人换上:"天要凉了,您多保重身子。"她帮老夫人系好衣带,发现老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总惦记着我们。"她摸了摸夹袄的料子,"这棉花絮得厚实,夜里就不怕冷了。"
青禾又给老爷斟了杯桂花酒:"这是奴婢用今年的新桂花酿的,您尝尝。"
酒过三巡,一向严肃的盛老爷突然叹了口气:"青禾啊,老夫思来想去,想认你做义女,你可愿意?"
青禾手一抖,酒壶差点掉在地上:"老爷...这..."她慌忙跪下,"奴婢不敢..."
团圆立刻拍手:"青禾本来就是我的姐姐!"
众人哄笑起来。盛老爷捋着胡须道:"听听,小丫头都这么说了。"他示意青禾起身,"这些年,你为盛家做的,早已超出了一个下人的本分。若不是你,明月..."他看了眼团圆,改口道,"团圆怕是..."
老夫人拉着青禾的手:"好孩子,这些年多亏有你。盛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若是大郎还在,活该娶了你做孙媳妇才是……可惜……是大郎福薄。"
在老夫人心里,能配得上青禾的男子,只有她家里哪个英年早逝,风光霁月的大郎。
青禾眼眶发热,正要说话,团圆突然站起来:"我给伯伯、祖母背诗!"她整了整衣襟,像个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
不待众人反应,小丫头已经挺直腰板,脆生生地背起来:"《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首接一首,从《春晓》到《望庐山瀑布》,竟一口气背了七八首,最后还挑战了半首《将进酒》,虽然有几处磕绊,但已经足够惊人。
盛老爷听得老泪纵横,连声道:"好!好!我盛家的孩子,就是聪明!"他转向盛泽,"泽儿,你十岁时可背不了这么多。"
盛泽难得地笑了:"父亲说的是,小妹比我强。"
盛澈突然拍腿大笑:"爹,您还说青禾姐是义女,这不就是咱家人了吗?团圆都认姐姐了!"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连一旁值守的差役都忍不住露出笑容,悄悄抹了抹眼角。
青禾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阳光透过牢房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光亮。这一刻,仿佛他们不是隔着牢笼相见,而真是在盛府的花园里赏月团圆。老爷捋须微笑,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孙辈,两位公子斗嘴打趣...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美好。
日头西斜时,差大哥来催了。青禾收拾好东西,又悄悄塞给老爷一包银子:"天要凉了,您和老夫人多添置好的吃食,您别担心银子的事,奴婢的馄饨摊子做的顶好,银子不少赚呢。您多保重身体。"她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年底可能会大赦..."
盛老爷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青禾,等我们出来..."
"老爷放心,"青禾轻声道,"奴婢都明白。"她看了眼正在和老夫人告别的团圆,"奴婢会照顾好她。"
回程的路上,团圆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小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童谣。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上的赏月宴。空气中飘着桂花香和饭菜香,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姐姐,你看!"团圆突然指着天空,"月亮出来了!"
青禾抬头,果然看见一轮圆月挂在树梢,皎洁明亮。她突然想起盛卿临行前给团圆的那枚玉佩——上面的月亮,和今夜的一样圆。不知此刻,他在何处?是否也在望着这轮明月?
"团圆,"她轻声道,"今晚我们对着月亮许愿好不好?"
团圆重重点头:"嗯!我要许愿伯伯、祖母和哥哥们早点回家!"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大哥...虽然姐姐说他已经...但我还是想许愿..."
青禾将孩子搂进怀里,望着那轮明月,在心里默默祈祷:愿所有离散的人,终得团圆。
回到船上,青禾破例点了两盏灯。她和团圆坐在船头,分食着剩下的月饼。河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像是有无数个月亮在水中摇曳。远处传来丝竹声,不知是谁家在设宴赏月。
"姐姐,"团圆靠在她肩上,声音带着困意,"我们明年中秋,还能和伯伯祖母一起过吗?"
青禾轻轻拍着她的背:"能的,一定能。"她望着月亮,像是在对谁承诺,"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在家里,摆上最大的赏月宴..."
团圆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月饼。青禾轻轻将她抱进船舱,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好落在团圆恬静的小脸上。青禾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
"中秋安康,我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