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禾已经挑着馄饨担子出了门。团圆趴在她背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睡得正香。昨夜的雨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晨风里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
"姐姐,饿。"团圆迷迷糊糊地嘟囔,小手揪着青禾的衣领。
"再忍忍,"青禾掂了掂背上的小人儿,"到了摊上就给你煮一碗。"
护城河边的早市比昨日更热闹些。青禾刚放下担子,几个熟客就围了上来。
"小娘子来得正好!"挑粪的老汉搓着手,"昨儿个吃了你家的馄饨,我家老婆子念叨一宿,非要我也给她带一碗。"
青禾抿嘴一笑,麻利地支起炉子。水还没烧开,摊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她一边揉面一边偷眼打量——对面张婆子的馄饨摊前冷冷清清,那老婆子正阴着脸往这边瞅。
"姐姐,要帮忙。"团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踮着脚去够案板上的擀面杖。
青禾忙用胳膊肘拦住她:"别碰,小心扎手。"她从怀里掏出块芝麻糖,"团圆坐这儿吃糖,看姐姐干活好不好?"
第一锅馄饨刚下锅,香味就飘出老远。青禾特意多撒了把虾皮,汤色顿时鲜亮起来。她舀出第一碗,先晾在团圆面前的小凳上。
"小心烫,吹吹再吃。"
团圆鼓起腮帮子,认认真真地对着碗吹气。热气糊了她一脸,睫毛上挂满细小的水珠。青禾看得心头一软,又往她碗里多放了两个馄饨。
日头渐高,摊前的人越聚越多。青禾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珠滚到眼睛里,辣得生疼。正揉眼的工夫,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响——团圆的小凳子被人踢翻了,碗碎成几瓣,馄饨撒了一地。
"哎哟,对不住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摊前,嘴上说着道歉,脚却故意在碎瓷片上碾了碾,"没瞧见这儿还有个痴儿。"
团圆吓得往青禾身后躲,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青禾急忙把她护在怀里,抬头时却换了副笑脸:"客官要吃馄饨?三文钱一碗。"
那汉子哼了一声:"你这馄饨里别是下了什么迷魂药吧?怎么把我娘摊上的客人都勾来了?"
青禾这才明白,这是张婆子找来闹事的。她余光瞥见张婆子躲在人群后头,正得意地往这边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青禾声音更柔了:"客官说笑了,小本生意,哪敢用什么药。要不您尝尝?这碗算我请的。"
"呸!谁稀罕!"汉子一脚踹翻条凳,"识相的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青禾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蹲下身把团圆安顿在担子后面,转身时手里已经抄起了擀面杖。
"这位大哥,"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我妹子虽不机灵,可从不惹事。您踢翻她的碗,吓着她了,是不是该赔个不是?"
那汉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叉腰大笑:"让爷给个痴儿赔不是?你做梦呢!"
青禾攥着擀面杖的手直发抖。她想起小时候饿得啃树皮的日子,想起进盛府前被牙婆打骂的时光,想起老夫人说"人善被人欺"时的神情。一股热气突然从脚底窜到头顶——她退无可退了。
"好!好!"她突然扯开嗓子嚎起来,"街坊们都来看看啊!大老爷们欺负我们孤女寡妹啊!"说着就往地上一坐,两腿乱蹬,活像个撒泼的村妇。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这出,愣在原地。青禾趁机把头发扯乱,哭得更大声了:"我们姐妹逃荒来的,就指着这馄饨摊活命啊!这位爷非要赶尽杀绝,不如拿根绳子勒死我们算了!"
人群开始骚动。挑粪的老汉第一个站出来:"陈大膀子!你欺负外乡人算什么本事!"
"就是!"卖柴的婆子也帮腔,"人家小娘子馄饨做得好,那是本事!你娘那馄饨跟面片汤似的,谁爱吃谁吃去!"
那汉子脸上挂不住,抡起拳头就要往青禾身上招呼。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一个穿皂靴的衙役挤了进来。青禾认得他——昨儿个来吃过两碗馄饨,还夸她汤头鲜。
"怎么回事?"衙役板着脸问。
青禾立刻收了哭声,跪坐起来抹眼泪:"差爷明鉴,这位爷非要赶我们走..."
"放屁!"汉子急了,"明明是她..."
"我看见了!"一个背着书箱的学子突然站出来,"这人踢翻小姑娘的碗,还扬言要砸摊子。"
衙役冷冷扫了汉子一眼:"陈大膀子,上回打架的板子伤好了?"
汉子顿时蔫了,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对面摊子后头的张婆子早没了影儿。
青禾这才觉得后怕,腿软得站不起来。团圆从担子后面爬出来,小手摸上她的脸:"姐姐不哭。"
"没哭,"青禾勉强笑笑,"姐姐眼睛里进沙子了。"
衙役叹了口气,掏出五文钱放在案板上:"来碗馄饨,多放葱花。"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小娘子,这地方鱼龙混杂,明日换个地儿摆吧。"
青禾感激地点头,特意往衙役碗里多加了几个馄饨。收拾碎碗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刚才那副撒泼模样,要是让盛府的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日头偏西时,青禾早早收了摊。今日挣了一百三十多文,算是开张以来最多的一天。她给团圆买了串糖葫芦,小丫头吃得满脸都是糖渣。
"甜吗?"青禾掏出手帕给她擦脸。
团圆使劲点头,突然把糖葫芦举到她嘴边:"姐姐吃。"
青禾愣了下,小心咬下一颗。酸甜的山楂在嘴里化开,竟比任何时候都甜。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给你留的,趁热吃。"
那是她偷偷留的一碗馄饨,藏在灶灰里保温。团圆眼睛一亮,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乖得让人心疼。
回到小院,青禾打水给团圆洗脸洗脚。小丫头的脚底磨出了水泡,青禾心疼得直抽气。
"明日不出摊了,"她边涂药膏边说,"姐姐在家陪你玩。"
团圆却摇头:"要去。"她掰着手指头数,"李爷爷,王婆婆,差爷叔叔...他们都等馄饨。"
青禾眼眶发热。原来这小丫头都记得,记得每个来吃馄饨的人。她搂紧团圆,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好,明日还去。不过咱们换个地方,去石桥那边好不好?"
夜里下起了小雨,青禾听着屋檐的滴水声,久久不能入睡。团圆蜷在她怀里,呼吸均匀。小丫头今日受了惊吓,梦里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青禾轻轻拍着她的背,思绪飘回盛府。若是老夫人知道她当街撒泼,不知会作何感想。想着想着,她自己先笑了——活命要紧,哪还顾得上体面。
雨声中,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青禾数着更点,忽然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她浑身绷紧,悄悄摸起床头的菜刀。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接着是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青禾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下床。
门缝里塞着个布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袋白面和一小包猪油。布角上用红线绣着个"张"字。
青禾愣在原地。这是张婆子送来的?白天还找人闹事,夜里又偷偷送粮?她忽然明白了——那老婆子怕是也被逼无奈。儿子不争气,全靠一个馄饨摊过活...
雨还在下,青禾把面袋收好,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团圆在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
"明日包饺子吧,"青禾轻声自语,"给张婆婆也送一碗。"
窗外,一缕月光破云而出,正好照在团圆熟睡的小脸上。青禾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艰难,却也踏实。
只要灶火不灭,日子总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