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还黑着,青禾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袄子,系好围裙,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同屋的春桃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去了。青禾抿嘴笑了笑,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盛府的厨房分三处——大厨房管全府上下三百多口人的伙食,小厨房专供老爷夫人和小姐少爷们的精致菜肴,还有一处就是青禾负责的偏院小灶,专做二小姐盛明月的点心膳食。
十月的清晨已有了寒意,青禾搓了搓手,呵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两道回廊,拐进偏院的小厨房。推开门,昨日封好的灶火还留着余温,她熟练地添了两块柴,用火钳拨弄几下,火苗便蹿了起来。
"今日做桂花糕吧。"青禾自言自语,从柜子里取出昨日摘的桂花。这些桂花是她特意从后山那棵老桂树上采的,金灿灿的小花朵藏在绿叶间,她花了一下午才摘够一小篮。
盛府上下都知道,二小姐盛明月是个痴儿。七岁的年纪,说话却还像三岁孩童般咿咿呀呀。但青禾从不觉得二小姐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她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比府里任何人的都干净。
"青禾姐姐..."一个软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青禾回头,看见二小姐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那里,光着脚丫,头发乱蓬蓬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青禾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将小人儿抱起来,"怎么这样就跑出来了?冻着了可怎么好?"
盛明月在她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摸上她的脸:"香...桂花香..."
青禾心头一软,用围裙裹住她冰凉的小脚:"二小姐再等等,桂花糕马上就好。"
这是青禾在盛府的第五个年头。十二岁那年,家乡闹饥荒,爹娘含着泪把她卖给盛府做丫头。因是外头买来的,不是家生子,她永远只能是二等丫头。但她不怨,比起饿死,能在盛府有口饭吃已是万幸。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青禾把盛明月放在角落的小凳上,塞给她一块昨日剩下的芝麻糖,然后麻利地和面、调馅。她的手指灵活地在面团间穿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青禾。"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青禾手一抖,差点打翻糖罐。抬头看见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站在那里,面色严肃。
"嬷嬷早。"青禾连忙行礼,心跳如鼓。李嬷嬷轻易不来偏院,今日突然造访,必有事端。
李嬷嬷扫了眼坐在角落的盛明月,眉头微皱:"小姐怎么在这儿?"
"回嬷嬷的话,小姐早起寻来,奴婢正要送她回去。"青禾低头答道,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必了。"李嬷嬷摆摆手,"老夫人吩咐,今日起小姐的饮食由大厨房统一准备,你这小灶暂时停了。"
青禾猛地抬头:"这...这是为何?"
李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府里近日事多,老夫人要精简人手。你收拾收拾,午时去账房领了这个月的月钱,明日就出府去吧。"
青禾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嬷嬷,奴婢...奴婢做错了什么?"
"不是你的错。"李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这几日老爷在朝中...唉,总之你记住,明日辰时前必须离府。老夫人特意嘱咐,给你双倍的遣散银钱,也算全了这五年的主仆情分。"
李嬷嬷说完,抱起还在啃芝麻糖的盛明月转身就走。青禾站在原地,手中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她隐约听说近日朝中风云变幻,老爷所在的礼部似乎卷入了什么大案,但没想到竟严重到要遣散下人的地步。
午时去账房的路上,青禾发现府中气氛异常。往日热闹的庭院空无一人,连最爱说闲话的婆子们都闭紧了嘴巴。账房先生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比说好的双倍还多些。
"青禾姑娘,"账房先生四下张望后低声道,"老夫人特意交代,让你今晚就走,别等明日了。"
青禾攥紧荷包,喉咙发紧:"先生,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账房先生摇摇头,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回到住处,春桃已经收拾好了包袱。见青禾回来,她红着眼睛说:"听说锦衣卫明日就来抄家,老夫人提前放我们生路。青禾姐,咱们一起走吧?"
青禾机械地点头,手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收拾小姐喜欢的几样点心方子。她想起那双纯净的眼睛,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傍晚时分,青禾和春桃随着一众丫鬟婆子从侧门离开。老夫人站在门口,亲自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生契。轮到青禾时,老夫人多看了她一眼:"听说你照顾月儿很用心。"
青禾鼻子一酸,跪下磕了个头:"老夫人保重。"
老夫人扶她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玉坠:"好孩子,去吧。"
走出盛府大门,春桃拉着青禾的袖子问:"我们去哪儿?"
青禾望着渐暗的天色,突然做了决定:"你先走,我...我忘了东西,回去拿一下。"
春桃急了:"你疯啦!回去就出不来了!"
青禾已经转身往回跑:"我很快,你在城东的茶寮等我!"
她绕到盛府后墙,那里有个狗洞,小时候盛圆常从那里爬出来找她玩。青禾钻进去,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向小姐的闺房。
闺房外竟无人看守,青禾轻轻推开门,看见盛明月一个人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布娃娃,脸上还挂着泪痕。
"小姐..."青禾小声唤道。
盛明月抬头,眼睛一亮:"禾禾!"她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映进来。青禾心头一紧,抱起盛明月就往后院跑。她熟悉盛府的每一条小路,很快带着盛圆来到那个狗洞前。
"小姐乖,我们从这里钻出去。"青禾哄着,先把盛明月推出去,自己再艰难地挤过窄小的洞口。
刚爬出来,就听见墙内传来怒吼声和哭喊声。青禾抱起盛明月,头也不回地往黑暗中跑去。她不知道能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带着这个孩子远离危险。
跑出两条街,青禾才敢停下来喘口气。盛明月在她怀里安静得出奇,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月儿怕吗?"青禾轻声问。
盛明月摇摇头,小脸贴在她脖子上:"禾禾在,不怕。"
青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抹了把脸,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你就叫团圆,我是你姐姐,记住了吗?"
盛明月——现在叫团圆了——乖巧地点头:"团圆,姐姐。"
青禾抱紧她,向城东走去。她身上有老夫人给的银钱和玉坠,还有一手厨艺。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城东的茶寮已经打烊,春桃已不见踪影。青禾不敢久留,抱着熟睡的团圆继续往城外走。天亮时分,她们已经走出十里地,来到一个小镇。
青禾用几文钱向早起的农妇买了两个热乎乎的馒头,和团圆坐在路边啃着。一夜惊魂,此刻的平静显得那么不真实。
"姐姐,回家。"团圆仰着小脸说。
青禾鼻子一酸,摸摸她的头:"咱们现在没有家了。不过没关系,姐姐会做很多好吃的,咱们慢慢找个新家好不好?"
青禾想着,若是明日府中平安,她就寻个日子将小姐平平安安的送回去,大不了挨顿板子。
若是府中真的风云突变,那她拼了命也要护好小姐的性命。
团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啃馒头。
青禾观察着这个小镇,发现集市刚刚开张。她牵着团圆走过去,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前停下。
一大早,盛府被抄家下狱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连带着京城边上这个小镇有了消息。
青禾不敢住店,她身上银子本就不多,还要留着傍身,做其他打算。
"大娘,请问镇上可有闲置的屋子出租?"青禾怯生生地问。
杂货摊的大娘打量着她和团圆:"姑娘是逃难来的?"
青禾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家里遭了灾,带妹妹出来谋生。"
大娘叹了口气:"可怜见的。街尾王婆子家有间空房,便宜租给过路人,你们去问问吧。"
王婆子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灶台,但胜在便宜。青禾付了半个月的租金,把疲惫的团圆安顿在床上,自己则出门采购必需品。
米、面、油、盐,还有几个鸡蛋。青禾精打细算,用有限的银钱置办了最基本的炊具和食材。回到小屋,团圆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玩布娃娃。
"团圆饿不饿?姐姐给你做面吃。"青禾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她的动作娴熟,很快揉好一团光滑的面团。没有擀面杖,她就用洗净的酒瓶代替。面片切成细条,下锅煮熟,再淋上葱花和几滴香油,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就做好了。
青禾盯着团圆吃面,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混进京城里打探打探盛家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