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禾就揉好了面。白面掺了少许豆面，擀出来的饺子皮透着淡淡的黄色。她特意多放了一勺猪油，馅料香得团圆直咽口水。
"姐姐，吃。"团圆踮着脚，小手扒在案台边，眼巴巴地望着刚包好的饺子。
青禾沾满面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等会儿，先给张婆婆送去。"
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腾得像一尾尾小白鱼。青禾用笊篱捞起两碗，一碗给团圆先吃着，另一碗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放进竹篮里。
"走，咱们送饺子去。"她给团圆系上小围兜，又往她手里塞了块糖，"见到张婆婆要说什么？"
团圆歪着头想了想："婆婆好，吃饺子！"
青禾笑着摸摸她的头。清晨的护城河泛着薄雾，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张婆婆的摊子就在桥头，比她们平日摆摊的地方更显眼些。
张婆婆正佝偻着背生火，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青禾姐妹，手里的火钳"咣当"掉在地上。
"这、这是..."老人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睛却不住地往青禾挎着的篮子里瞟。
青禾把布包递过去："婆婆，今儿个包了饺子，给您尝尝。"
张婆婆的手抖得厉害，布包差点没接住。揭开一看，十来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使不得使不得..."老人连连摆手，眼眶却红了，"我那混账儿子...老婆子没脸吃你的东西..."
青禾把饺子往她手里推："婆婆别这么说，您儿子是您儿子，您是您。我和妹妹初来乍到，也是不懂规矩。"
“都是苦命人，哪里有什么规矩。你一个丫头，身量这样单薄，又带着妹妹，哎……老婆子胡说八道，你别介意。你这样勤快能干，定能将日子过好的。”
团圆也学着她的样子，踮起脚把小手往张婆婆跟前伸："婆婆吃！"
张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颤巍巍地接过饺子，转身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小板凳："坐、坐...老婆子给你们盛碗汤..."
三人就着晨光，在桥头吃了顿热乎乎的早饭。张婆婆的骨头汤熬得浓白，配上青禾的饺子，竟出奇地搭调。
"丫头啊，"张婆婆抹了抹嘴，压低声音，"你这手艺，光卖馄饨可惜了。"
青禾正给团圆擦嘴，闻言抬头："婆婆的意思是..."
张婆婆指了指河面。晨雾渐散，几艘乌篷船正缓缓靠岸。船头上支着简易的炉灶，有的卖炸糕，有的煮面汤，烟火气顺着水面飘出老远。
"看见没？那艘绿篷子的，专做鱼羹，一日能卖百十碗。"张婆婆眼里闪着光，"你手艺比她强，要是能盘条船..."
青禾心头一跳。她不是没想过租铺面，可城里的租金太贵，她这点本钱连半间屋子都租不起。但船...似乎是个出路。
"租船贵吗？"她小声问。
张婆婆神秘地笑笑："老婆子有个表侄在码头管船，旧船便宜，一个月五百文就够。"她顿了顿，"就是辛苦，得天天在水上漂着。"
青禾看着河面上的船只，心思活络起来。若是能在船上做生意，就不用天天跟人抢地盘了。而且船可以移动，哪里人多往哪去...
"谢谢婆婆指点！"她突然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张婆婆慌忙摆手："快别...老婆子愧得慌..."她犹豫片刻，又道，"你要是真打算租船，老婆子帮你引荐。我那表侄人实在，不会坑你。"
回程路上，青禾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团圆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地数着石板："一、二、三..."
"团圆喜欢坐船吗？"青禾突然转身问她。
团圆眼睛一亮："船！鱼！"她张开手臂比划着，"大大的鱼！"
青禾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是啊，船上还能做鱼羹，做虾饺...盛府学的那些精细点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青禾一边继续摆摊，一边跟着张婆婆的表侄看船。最终选了艘半旧的乌篷船，虽然有些漏水，但船舱宽敞，修修就能用。
"丫头，真决定好了？"张婆婆的表侄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瓮声瓮气的，"水上讨生活可不容易。"
青禾坚定地点头："多谢大哥，我准备好了。"
修船又花去二钱银子。青禾把积蓄数了又数，最后咬咬牙，又添置了口大铁锅和几套粗瓷碗。开张前夜，她带着团圆在船上睡了一宿。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极了小时候娘亲的摇篮。
"姐姐，船会飞吗？"团圆躺在临时搭的床铺上，眼睛亮晶晶的。
青禾给她掖好被角："不会飞，但能带我们去好多地方。”
第二天天不亮，青禾就生起了炉火。第一锅是鱼骨汤，熬得奶白浓稠；第二锅蒸上了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粉红色虾仁；第三锅煮着馄饨，馅料里特意加了虾皮提鲜。
"开张喽——"青禾系着新买的蓝布围裙，声音清亮地吆喝起来。
很快，第一拨客人上船了。是几个赶早市的商贩，听说有新开的船食，特意绕过来尝尝。
"这虾饺...绝了！"一个卖绸缎的商人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皮薄馅大，比聚仙楼的还鲜！"
青禾抿嘴一笑，又往蒸笼里添了一屉。团圆坐在船尾的小板凳上，正认真地给每把筷子系红绳——这是张婆婆教的，说是能讨个吉利。
日头渐高，船上的客人越来越多。青禾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也顾不上擦。正煮着第三锅鱼羹，忽然听见岸边有人喊："船家！来两碗鱼羹！"
抬头一看，竟是那个帮过她的衙役，身边还跟着个穿长衫的先生。
"差爷稍等！"青禾麻利地盛了两碗鱼羹，又添了一碟虾饺，"差爷尝尝这个，新做的。"
衙役接过碗，惊讶地挑了挑眉："小娘子鸟枪换炮啊！"他指了指身旁的人，"这是我们师爷，最爱吃鱼羹。"
那师爷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好！鱼肉嫩而不散，汤头鲜而不腥..."他突然压低声音，"小娘子，你这手艺，当真不错，只是你们日日在河上飘着，总归不是个事儿，还是得寻个固定的地方，这样也便于我们这些老顾客日日光临。"
青禾心头一跳："师爷的意思是..."
“护城河边上有个码头，停船需要收费，不过来往的商旅不少，生意会比你走街串巷好的多。”
青禾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正犹豫间，船尾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响——团圆掉水里了！
"团圆！"青禾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到船边。却见小丫头已经自己扑腾着抓住了船舷，正咯咯笑着往上爬，活像只落汤的小鸭子。
衙役眼疾手快，一把将团圆拎了上来。小丫头浑身湿透，手里却紧紧攥着根红绳——是方才系到一半的筷子。
"姐姐看！"团圆献宝似的举起红绳，"没丢！"
青禾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心跳如鼓。师爷和衙役见状，识趣地放下铜钱告辞了。
傍晚收船时，青禾数了数钱匣子——竟有八十多文！抵得上往日三天的收入。她高兴地亲了亲团圆的脸蛋："明日给团圆买新衣裳！"
团圆却摇摇头，小手拍了拍船舷："船...修修。"她指着几处漏水的地方，小脸格外认真。
青禾心头一热。是啊，船还要修，碗筷还要添置...她捏了捏团圆的小脸："好，先修船。"
夜幕降临，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青禾搂着团圆，听着远处传来的更梆声，忽然觉得，这方寸之地的乌篷船，竟比盛府的高墙大院更让她安心。
"姐姐唱歌。"团圆在她怀里拱了拱。
青禾轻轻哼起小时候娘亲教的童谣。歌声飘出船舱，混着水声传向远方。明天，她打算去码头上瞧瞧，这样日日来来回回，确实也浪费了不少时间，码头上干活的工人不少，过往的商旅确实很多，师爷的建议不错，她心里还有一个不敢对其他人说的秘密，她还要攒钱去牢里看看老爷，老夫人他们。她做生意这些日子也听说不少，说要是家里有银子的，还可以往里面捎一些东西。老夫人年纪大了，成日在又冷又湿的监牢里待着，怕生病。
还有老爷和两位公子，从没吃过这样的苦。
还有团圆还活着的消息也该让他们知道一些，莫要挂念。
她还偷偷给大公子烧了两回纸钱。怕他在阴间受苦受难，没有银子打发鬼差和难缠的小鬼。
她还想让团圆去学堂读书。
这些都需要银子。
她盘算着盘算着，慢慢地搂着团圆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