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熟悉的叩门声在深夜响起时,青禾正在灯下缝补衣裳。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船篷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她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在给团圆新做的藕荷色小袄上洇开一点红,像极了春日里最早绽放的那朵桃花。
"桂子月中落。"船外传来盛卿刻意压低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
青禾急忙放下针线,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掀开帘子,月光如水,盛卿披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斗篷站在那里。
令她惊讶的是,他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双颊有了血色,眼中也隐隐有了神采,不再是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腰间竟配了柄长剑,剑鞘上缠着素色布条,像是刻意遮掩什么。
"公子请进。"青禾侧身让开,下意识看了眼熟睡的团圆。小丫头抱着《三字经》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一只小脚丫从被子里钻出来,白白嫩嫩的。
盛卿轻手轻脚地走进船舱,目光在团圆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伸手轻轻将那只调皮的小脚丫塞回被子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最近...还好吗?"盛卿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青禾从炉子上取下一直温着的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好多了。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学堂里的孩子都不敢欺负她了。"她顿了顿,借着倒茶的机会偷偷打量盛卿,"公子看起来气色不错。"
盛卿接过茶杯,嘴角微微上扬:"嗯,身子养好了些。"他抿了口茶,突然道,"青禾,我要走了。"
"走?"青禾手中的茶壶差点脱手,茶水洒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去哪?"
"很远的地方。"盛卿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裹,"这里有些银子,够你们用一阵子。"包裹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发出闷响。
青禾没有接,反而将包裹往回推了推:"公子,奴婢现在生意不错,码头上的馄饨摊每日能挣上百十文,加上马大姐帮衬,并不缺银子。"
"收着吧。"盛卿将布包又推回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这一去,至少要三年。"
"三年?"青禾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又急忙压低,看了眼熟睡的团圆,"这么久?"
盛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有些事,必须去做。"他看向团圆,目光柔和下来,"只是...多少放心不下她。"
青禾挺直了腰背,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围裙:"公子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小姐。您看,这半年来她长高了不少,字也认得多了,连夫子都夸她聪明。"
"我知道。"盛卿轻声道,突然伸手按在青禾绞紧的手指上,"这世上,我最信的就是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青禾鼻子一酸,急忙低下头掩饰泛红的眼眶。
盛卿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了一层薄茧,与三年前那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还有一事..."盛卿犹豫了一下,收回手在膝上轻叩,"若有机会,能否...多去看看我父亲祖母和弟弟?"
青禾重重点头:"奴婢每月都会去,公子不必挂心。"她压低声音,"得了您上次开的药,老夫人身子已经好多了。如今风头过去,没人盯得紧,奴婢有银子打点,狱卒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此行...危险吗?"
盛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眼角浮现几道细纹:"比在郡主府安全。"他抬手摸了摸脖颈处,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月光透过船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盛卿的脸半明半暗,轮廓比从前更加坚毅。青禾突然发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盛家大公子,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韧,像是被岁月和苦难打磨过的宝剑,褪去了浮华,只余锋芒。
"公子何时动身?"青禾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明日寅时。"盛卿看了眼窗外的月色,"趁着城门刚开就走。"他顿了顿,"墨竹会留在城里,若有急事,可以去城南茶馆寻他。"
青禾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奴婢给您煮碗馄饨,路上吃的干粮也备些..."
"不必了。"盛卿拦住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青禾,我走后,若有人问起..."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青禾立刻接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我家公子盛卿,早已经死了。奴婢亲眼看见的,尸首都由郡主府收殓了。"
盛卿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多谢。"
一阵沉默。团圆在梦中翻了个身,小嘴里嘟囔着"云想衣裳...",又沉沉睡去。船舱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蛙鸣。
"她还在背诗?"盛卿轻声问,目光落在团圆枕边那本翻旧的《唐诗三百首》上。
青禾点点头,嘴角不自觉扬起:"每日都背,说要等背会所有的诗,伯伯就能醒了。"她顿了顿,"昨日还背了首新的,叫《静夜思》,说是虎子教她的。"
盛卿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雕花小木盒:"这个...留给她。"
青禾接过木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白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佩上雕着一轮圆月,月下桂树婆娑,做工精细,连桂花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翻转过来,背面刻着"明月"二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是..."
"她周岁时我送的。"盛卿声音有些哑,手指轻轻抚过玉佩,"一直带在身上,如今...物归原主。"他顿了顿,"这是我唯一能留给她的东西了。"
青禾小心地合上木盒,将它贴在心口:"奴婢替她好好收着。"她犹豫了一下,"等她背会唐诗,奴婢就给她。"
盛卿站起身,斗篷带起一阵微风:"我该走了。"
青禾跟着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公子稍等。"她快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蓝布包袱,"这是奴婢做的几件衣裳,公子带着路上穿。"包袱里是两件厚实的棉布中衣和一双千层底布鞋,"奴婢针线粗陋,公子别嫌弃。"
盛卿接过包袱,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两下:"多谢。"他声音有些发紧,"针脚很细。"
青禾低下头:"公子保重。"
盛卿走到门口,突然转身:"青禾,等前几日我来,你总说你还未想好以后想做些什么……"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青禾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坚定:"奴婢希望日后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平安喜乐。"
盛卿深深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眼中投下一片清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青禾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盛卿的身影最终融入黑暗,只有腰间长剑偶尔反射的月光,像是一颗忽明忽暗的星子,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回到船舱,青禾将木盒小心地收进箱底,又取出针线继续缝补。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心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船篷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姐姐..."团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青禾放下针线,轻轻握住那只小手:"睡吧,姐姐在呢。"
窗外,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像是无声的叹息。青禾望着熟睡的团圆,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守好这个家,等所有人回来团圆。盛卿的嘱托,老夫人的期望,团圆的未来,都系在她这一双操劳的手上。
她轻轻哼起小时候娘亲教的童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月光透过船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