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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旧事》 · 别叫我大嫂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00:51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小镇,青禾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团圆还在熟睡,小脸上还沾着昨日的泪痕。青禾将被子掖好,取出老夫人给的玉坠对着晨光细看——羊脂白玉上刻着盛家的家徽,背面有个小小的"圆"字。这是小姐周岁时老夫人特意请人雕的护身符。

"得打听盛家的消息。"青禾喃喃自语,将玉坠贴身藏好。她数了数剩下的银钱,老夫人给的二十两银子加上自己攒的月钱,统共二十三两七钱。若精打细算,够她们撑半年。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团圆就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姐姐,饿。"她伸出小手,掌心朝上,这是她们在盛府时常玩的讨食游戏。

青禾心头一酸,强笑道:"今日给团圆做糖粥好不好?"她舀出昨夜泡好的米,又掰了小半块红糖。米粥在锅里咕嘟时,红糖化开的甜香弥漫整个小屋。

"听说了吗?盛大人被定了谋逆罪!"窗外突然传来压低的议论声。青禾的手一抖,木勺"啪"地掉进锅里。她贴着窗缝往外看,两个挑着菜担的农妇正站在巷口。

"可不是,昨儿个锦衣卫把盛府围得水泄不通,连老夫人都被锁走了!"另一个农妇挎着篮子,神神秘秘地凑近,"我表姐在京城大户人家当差,说盛家三位公子都被上了重枷..."

青禾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锅里的粥已经煮得粘稠,糖色染得米粒晶莹透亮。她机械地盛了一碗,吹凉了才端给团圆。

"姐姐哭。"团圆捧着碗,突然伸手摸她的脸。青禾这才发现眼泪已经滚到了下巴。

"是烟熏的。"青禾抹了把脸,看着团圆小口小口喝粥的样子,突然下定决心。她翻出最素净的衣裳,又给团圆换上从盛府带出来的粗布衣裙——这是她平日给团圆当罩衣穿的,料子虽差但没人认得出来。

"团圆乖,姐姐带你去看病。"青禾编了个理由,往团圆脸上抹了把灶灰,"待会有人问,就说你是我亲妹妹,叫团圆,记住了吗?"

团圆懵懂地点头:"团圆。"

镇上的茶楼比往日热闹,三教九流都在议论盛府的事。青禾抱着团圆坐在最角落,要了壶最便宜的茶。

"...听说盛大公子在狱中撞墙自尽了!"邻桌的商贩说得唾沫横飞。

青禾的茶碗"咣当"砸在桌上,半碗茶水泼在裙摆上。团圆吓得往她怀里缩了缩。

"这位小娘子也关心朝堂大事?"商贩好奇地打量她。

"不...不是。"青禾声音发颤,"只是听说盛家有位善心的小姐,常施粥给药,不知她..."

"嗨!那痴傻的小姐啊!"商贩一拍大腿,"听说昨晚就死在乱军中了,尸首都没找全!"

青禾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把团圆的脸按在怀里不让她听见这些话。直到商贩被同伴拉走,她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回程路上,青禾绕到镇口的告示栏。新贴的海捕文书上赫然画着盛家众人的画像,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有藏匿逆犯者,同罪论处"。她的目光扫过"盛明月"二字时,怀里的团圆突然扭了扭身子:"月..."

"嘘!"青禾一把捂住她的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快步离开告示栏,直到拐进小巷才松开手。团圆委屈地瘪着嘴,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哭闹。

"好孩子。"青禾亲了亲她发顶,突然发现团圆的衣袖里露出半截红绳——是那日从盛府带出来的布娃娃的手。她急忙把红绳塞回去,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王婆子正在院门口晒衣裳,见她们回来,眯着眼道:"小娘子,今早有官差来查户籍,老身说你们是我远房侄女,可别穿帮了。"

青禾腿一软,差点跪下:"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甭谢我。"王婆子摆摆手,"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小娘子,不是被夫家赶出来,就是家里遭了难。"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团圆,"这孩子...不太灵光吧?"

青禾浑身绷紧,下意识把团圆往身后藏。

"别怕。"王婆子叹口气,"西街刘掌柜的独子也是个痴儿,前日刚病死了。他娘子哭得昏过去好几回,说要找个年纪相仿的女娃过继..."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青禾立刻明白了话中之意,脸色煞白:"婆婆,我们明日就走..."

"急什么。"王婆子压低声音,"刘家给的谢礼够普通人家吃三年。那孩子跟着你也是受苦,不如..."

"不行!"青禾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团圆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哇"地哭了出来。

王婆子撇撇嘴:"随你吧。房租到期就别续了,老婆子担不起这风险。"

回到屋里,青禾抱着哭累睡去的团圆,盯着窗外的日影从东移到西。王婆子的话像刀子似的扎在她心上——以她现在的能力,确实给不了团圆好日子。但若要把团圆送人...

"不行。"青禾轻声对自己说,手指抚过团圆哭红的小脸。这孩子从出生就没了娘,如今全家下狱,若连她都抛弃她...青禾想起老夫人的玉坠,想起小姐每次吃到她做的点心时亮晶晶的眼睛。

夜幕降临,青禾点亮油灯,翻出包袱里的点红笺——这是盛府特制的食谱,专门记录二小姐的饮食宜忌。她摩挲着纸角熟悉的盛府印记,突然在最后一页发现几行小字:

"月体弱,需长期服用参苓白术散。若遇变故,可去城南济世堂寻陈大夫,报'桂子月中落'五字。"

青禾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这是老夫人的笔迹!老夫人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特意在食谱中留下后路!她急忙翻看其他物品,果然在装芝麻糖的荷包夹层里找到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老夫人..."青禾把银票贴在胸口,泪如雨下。这笔钱足够她们远走高飞,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盛家其他人的安危。

第二天一早,青禾给团圆换上最破旧的衣裳,自己也打扮成村妇模样。她把银票缝进衣领,玉坠藏在鞋底,只带了几钱碎银出门。

"姐姐去哪?"团圆拽着她的衣角问。

"去买糖。"青禾勉强笑笑,心里却像压着块大石头。济世堂在城南,要穿过整个镇子,风险极大。但为了老夫人留下的线索,她必须冒险一试。

集市上人声鼎沸,青禾紧紧攥着团圆的手。路过肉铺时,团圆突然指着挂着的猪蹄喊:"爹爹吃!"——盛老爷最爱吃卤猪蹄,团圆竟还记得。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捂住她的嘴。肉铺老板疑惑地看过来,她赶紧解释:"孩子认错了,她爹...早没了。"说着硬挤出两滴眼泪。

老板同情地叹口气,竟切了小块猪肝送给她:"苦命人啊,给孩子补补吧。"

青禾道了谢,抱起团圆快步离开。转过两个街角,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团圆趴在她肩上,小手玩着她的发梢,全然不知刚才的危险。

济世堂是座不起眼的小药铺,门口挂着"童叟无欺"的旧匾。青禾在对面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官差才敢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用戥子称药。见她们进来,头也不抬地问:"治什么病?"

青禾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桂子月中落。"

老者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抬头。他浑浊的眼睛在青禾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团圆,突然瞳孔一缩。

"后面说话。"老者放下戥子,撩开布帘进了内室。青禾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内室里药香浓郁,老者关好门,突然对着团圆跪下:"老奴参见小姐。"

团圆吓得往青禾身后躲。青禾也慌了:"先生认错人了,这是我妹妹..."

"不必瞒了。"老者起身,从药柜暗格取出一封信,"老夫人三日前就派人送信来,说若有个丫头带着小姐来对暗号,务必相助。"

青禾接过信,认出是老夫人贴身丫鬟的字迹。信中说盛家遭人陷害,要陈大夫准备些伤药和盘缠,还列了几处安全屋的地址。

"盛家其他人..."青禾声音哽咽。

陈大夫摇摇头:"大公子确实在狱中自尽了,尸首已由平阳郡主府领走。老爷和两位公子还关在诏狱,老夫人..."他顿了顿,"女眷都关在刑部大牢。"

青禾腿一软,扶着药柜才没倒下。团圆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突然抱住她的腿:"姐姐不哭。"

"小姐虽心智不全,却最是灵透。"陈大夫叹息着取出个包袱,"这是些常用药材和五十两银子。老夫做完这些也要赶紧离开,你们拿着银钱,赶紧离开京城吧,走得越远越好,好歹也为盛府保留一点血脉。"

青禾接过包袱,突然跪下磕了个头:"求先生告诉我,大公子...真的没了吗?"

陈大夫扶她起来,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郡主府今早挂白了。"

回到住处,青禾立刻收拾行装。王婆子见她们要走,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小娘子找到亲戚了?"

"是啊,多谢婆婆这些日子的照顾。"青禾强颜欢笑,多付了三天房钱。她买了些干粮,又添置了件厚斗篷——她要连夜赶回京城,秋深露重,得防着团圆着凉。

她有幸跟着小姐读过几本书,知道灯下黑的道理,既然他们认定小姐“盛明月”已经死了,那么便不会过多注意她们这样的小人物。

大隐隐于市。

大公子已经没了,她回去,即便救不了盛府的人,但好歹可以替他们收尸。

黄昏时分,青禾牵着团圆出了小镇。她回头望了眼小镇方向,那里暮霭沉沉,隐约可见官道上奔驰的驿马。

"团圆,我们要走很远的路。"她蹲下来给团圆系紧斗篷,"路上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是团圆,我是你姐姐。"

团圆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从兜里掏出块芝麻糖——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已经化得黏糊糊的。

"姐姐吃。"她举着糖,笑得像盛府后院初绽的桂花。

青禾含泪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团圆兜里:"留着路上吃。"她背起行囊,握紧团圆的小手,"走吧,姐姐带你找新家。"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进苍茫暮色中。青禾不知道前路有什么等着她们,但她记得她娘活着的时候常常说的话:"只要灶火不灭,日子总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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