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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旧事》 · 别叫我大嫂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00:51

青禾站在东市青巷的小院里,望着墙角那株半枯的桂花树发呆。这是她们回到京城的第七日,租下的这间小屋比镇上的还要窄小,但胜在位置隐蔽——青巷弯弯曲曲像条蚯蚓,生人进来非得绕晕不可。

"姐姐,饿。"团圆扯了扯她的衣角,手里攥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这是她们昨日路过旧货摊时,青禾花两文钱买的。

青禾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团圆脸上的灰:"今日姐姐给你包小馄饨吃,好不好?"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隔墙有耳。虽然官府已经认定"盛明月"死在乱军中,但她仍不敢有丝毫大意。

灶台是现砌的,青禾昨日才用黄泥糊好。她舀出面粉,动作忽然顿住——这手法还是跟盛府大厨学的。那时她刚进府,因为揉面的手势不对,被管事嬷嬷罚跪了两个时辰。是小姐看她可怜,偷偷塞给她一块枣泥糕...

"姐姐又哭。"团圆踮起脚,用袖子去擦她的脸。青禾这才发现眼泪已经滴进了面盆里。她急忙抹了把脸,强笑道:"是面粉迷了眼。"

馄饨馅用的是最便宜的猪油渣和野菜,但青禾舍得放葱花。一个个小巧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尾尾银鱼。团圆趴在灶台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锅。

"小心烫。"青禾盛了一碗给她,又往汤里滴了半滴香油——这是昨日在药铺买的,说是能安神,其实是为了盖住野菜的苦味。

团圆吃得满头大汗,青禾却只喝了半碗汤。她数过剩下的银钱,老夫人给的五十两加上自己的积蓄,统共一百二十三两。房租已经付了三个月,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得找个营生。"青禾自言自语。她看向墙角那对旧木桶和扁担——是前日从收破烂的老汉手里买的。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渐渐成形。

四更天,青禾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她给熟睡的团圆掖好被角,自己摸黑和面、剁馅。天蒙蒙亮时,第一批馄饨已经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撒了干粉的竹匾里。

"团圆乖,姐姐背你出去。"青禾用布带把还在打瞌睡的团圆绑在背上,挑起馄饨担子出了门。晨雾中的京城像幅水墨画,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她小心避开巡逻的更夫,往护城河边走去。

护城河边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鱼的、卖柴火的挤挤挨挨。青禾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放下担子,很快生起小炉子。沸水翻滚的声音引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挑粪的老汉。

"小娘子新来的?"老汉眯着眼打量她,"以前没见过。"

青禾低着头往锅里下馄饨:"老家遭了灾,带妹妹来投亲,亲戚没寻着..."

老汉了然地点头,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都不容易。"

第一碗馄饨出锅时,青禾的手抖得厉害。老汉却吃得啧啧有声:"嘿!这馄饨皮薄馅鲜,比张婆子家的强多了!"

渐渐地,她的摊子前聚起人气。赶早工的、做苦力的,都爱来吃这便宜又实在的馄饨。青禾始终低着头,用额发遮住半张脸。团圆被她安置在身后的树墩上,乖乖玩着布老虎。

"小娘子,再来一碗!"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担子前,忽然压低声音,"东城米铺招帮工,一日管两顿饭,工钱日结。"

青禾心头一跳,舀汤的手却稳稳的:"多谢大哥,只是妹妹离不得人..."

汉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团圆:"痴儿?"见青禾不答,他叹口气,"我浑家前年难产走了,留下个奶娃娃。你要不嫌弃,白日里可以放我娘那儿照看。"

青禾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她正要婉拒,突然听见一阵骚动。人群像潮水般分开,几个衙役押着个戴枷的犯人走过。

"是盛家的管事!"有人小声议论,"听说盛大人明日就要问斩了..."

青禾手里的碗"咣当"掉在地上,热汤溅了她一脚。那犯人满脸血污,但青禾一眼认出是盛府外院的周管事——最爱偷吃她给小姐做的点心,每次都被她拿擀面杖追着打。

"姐姐..."团圆怯生生地拽她的衣角。青禾这才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她。她急忙蹲下收拾碎片,手指被瓷片割出血也浑然不觉。

"可怜见的,吓着孩子了。"那汉子帮她扶起翻倒的凳子,"明日还来吗?我娘就住在柳条巷第三家。"

青禾胡乱点头,匆匆收了摊子。她背着团圆绕了七八条巷子才敢回青巷,一路上心跳如鼓。盛老爷明日问斩?那老夫人和其他人呢?

小院里,青禾打来井水给团圆洗脸。冰凉的水让她冷静了些。她必须去刑场,哪怕只是远远地送老爷一程。但团圆怎么办?她身为盛家小姐,自然也应该去远远给她爹磕一个头。

"团圆,明日姐姐要带去见爹爹,但是你得答应姐姐,见到爹爹不能说话,不能大喊。"她捧着孩子的小脸,声音发颤:“因为爹爹要和团圆玩一个不说话的游戏。"

团圆歪着头看她:"姐姐哭。"

"没有。"青禾挤出一个笑容,"姐姐给你梳小辫。"

“好啊,我不说话,姐姐不哭。”

夜深人静时,青禾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老夫人的玉坠和剩下的银钱。她摩挲着玉坠上的"月"字。

"是不是还得备些香蜡纸钱,也替老爷引引路,别到了黄泉路上,身无分文,受其他小鬼的欺负..."青禾浑身发抖,她在心里盘算着,其实她也不懂这些,只听大厨房的嬷嬷说过一回。

却听见团圆在梦中呓语:"爹爹...抱..."

青禾再也忍不住,伏在枕上无声恸哭。她想起老爷每次来偏院看小姐时,总会带一包松子糖;想起大公子中举那日,特意来小厨房谢她平日照顾妹妹;又想起老夫人总说"青禾这丫头,心里有秤"...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青禾已经做了决定。她给团圆穿上最厚的棉袄,又往她的小荷包里塞了几块糖。

"记得姐姐的话,不能喊爹爹,不能说话。"青禾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哽咽,"记住了吗。"

“不能喊爹爹,不能说话。团圆记住了。”

刑场在西市口。青禾没敢靠近,只在对面的茶楼要了间临窗的雅座——这是她这辈子花过最奢侈的八钱银子。透过窗纸的破洞,她看见刑台上已经架起了鬼头刀。

辰时三刻,囚车缓缓驶来。青禾死死咬住手背,才没叫出声。盛老爷瘦得脱了形,白发散乱,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身后跟着两位双胞胎公子,都戴着沉重的枷锁。

"午时三刻问斩!"监斩官的声音远远传来。青禾数了数,盛家男丁只来了三个,缺的正是大公子盛卿。她心头升起一丝希望,却又立刻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女眷呢?老夫人呢?

“姐姐……”

“怎么了……”青禾吓得激灵。

连忙伸手捂住团圆的嘴。

午时二刻,变故陡生。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高举明黄卷轴:"圣旨到!刀下留人!"

"盛昇勾结逆党一事,仍有颇多疑点,朕感怀盛昇为官清流,现改判押回大理寺重审!"来人高声宣读,"盛氏一门皆关入大牢,听候发落,钦此!"

青禾腿一软,险些带着团圆从凳子上滑下来。她死死攥着玉坠,指甲掐进掌心。

砍头改判押回重审,那就是还有希望。

此间也没有小姐...果然官府认定小姐已经死了。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整个刑场瞬间沸腾。青禾扑到窗前,看见监斩官跪接圣旨。

心下稍稍放心。

但她不敢久留,于是匆匆带着团圆返回小巷。想着押回监狱,日后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带小姐去见老爷和老夫人。

“姐姐,我们不去见见爹爹吗?”回去的路上,团圆仰着头,天真的问青禾。

青禾语顿,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从前在盛府时,她们就时常议论小姐是个痴儿,但她不觉得,她只认为小姐的心智只是长得比旁人慢些,她是个十分灵动的丫头。

就比如这几日她还偷摸观察到她吃的比她这个小人精还少些,总惦记着给她留吃食。

这样顶顶善良,又如此细心的小姐怎会是个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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