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刚把团圆哄睡,船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笃、笃笃。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青禾手一抖,正在整理的被角从指间滑落。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又听,那声音却消失了。正当她以为是河鱼撞船时,又是三声轻叩,这次更清晰了。
"谁?"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已经摸向枕下的菜刀。这深更半夜的,会是谁?莫不是码头上的地痞来寻麻烦?
"桂子月中落。"船外的人轻声道,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清朗。
青禾手一抖,菜刀"咣当"掉在船板上。这暗语...是盛府的人!她急忙掀开帘子,月光下,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立在船头,身形修长,却微微佝偻着,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那人缓缓摘下兜帽。
"大...大公子?"青禾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月光照在那张熟悉的脸上,虽然消瘦了许多,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已经"死去"大半年的盛家大公子盛卿!
盛卿——不,现在该叫他少游了——比记忆中瘦了许多。白日里她就听不少食客议论了。
说平阳郡主风流不羁,养了不少面首,其中最得宠的要数白衣公子少游。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唯有那双眼睛还似从前般清亮。只是那眼神变了,从前是意气风发的神采,如今却像是蒙了一层灰。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进去说。"
船舱狭小,盛卿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进来。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熟睡的团圆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明月...还好吗?"他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青禾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急忙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团圆的小被子,好掩饰自己的失态:"好,就是前几日着了凉,刚退了热。"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公子怎么..."
"今日在码头看见你们了。"盛卿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躲在郡主身后,差点没认出来...明月长高了不少,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公子活着就好……”活着,盛家就有希望。
青禾这才注意到,他衣领下隐约露出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再细看,手腕上也有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盛卿察觉到她的目光,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那动作带着几分羞耻。
"青禾,"他突然正色,声音压得极低,"我活着的消息,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连老爷夫人也..."青禾下意识问道。
"尤其是他们。"盛卿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现在...是平阳郡主的面首。"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碗差点摔在地上。面首——那是比娼妓还不如的身份,靠取悦贵妇过活。以盛卿的傲骨...她不敢想象这半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公子不必说,"她急忙打断,声音里带着哽咽,"奴婢明白。"
盛卿的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攥着斗篷边缘:"父亲若知道,宁可死在狱中。"他忽然抓住青禾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有郡主,我就有机会接触到朝中密档...只要找到证据..."
青禾感觉手背一凉,竟是他的眼泪。那滴泪滚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奴婢明白。"她轻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团圆...明月小姐我会照顾好。"
盛卿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这里有五十两,你拿去打点狱卒,让父母少受些苦。"又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若遇急事,拿这个去郡主府找刘管事,就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青禾接过玉佩,反手将银子退回去,“公子要用钱的地方比奴婢多,奴婢如今靠着这条船能挣不少钱,不会饿着小姐,打点狱卒的钱,奴婢也早就存够了,公子不必操心这些,安心做您要做的事就好。”
气氛忽然尴尬。
青禾突然起身:"公子饿了吧?奴婢给您煮碗馄饨。"她不敢再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盛卿怔了怔,眼底泛起水光:"好...许久没吃你做的饭了。"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青禾的心揪成一团。
灶火升起,青禾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她需要这点时间来平复心情。馄饨在锅里翻腾,她背对着盛卿抹了把泪,又蒸了一屉虾饺——从前在盛府,大公子最爱吃这个。记得有次他深夜苦读,她偷偷给他送了一碟虾饺,他笑着说要给她写首诗作为报答。
"趁热吃。"她将碗筷摆好,自己退到一旁,假装去整理团圆的被角。
盛卿拿起筷子,手抖得几乎夹不住馄饨。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突然哽住:"还是...从前的味道。"这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怀念与痛楚。
青禾不忍看他,转身去假装整理团圆的被角。等她再回头时,碗已经空了,盛卿正用帕子擦嘴——这个动作与他如今的身份极不相称,倒像是从前那个会在小厨房偷吃的少年公子。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郡主府查得严。"
青禾急忙包了几个剩下的虾饺:"带着路上吃。"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公子...还会再来吗?"
盛卿接过油纸包,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触:"难说。"他声音更低了,"郡主看得紧,这次是借着看医的名义溜出来的。"他突然深深一揖,"青禾,盛家...拜托你了。"
"公子放心。"青禾还礼,声音坚定,"只要奴婢有一口气在..."
话未说完,岸上突然传来脚步声。盛卿脸色骤变,迅速戴上兜帽,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少游公子?"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郡主寻您呢。"
"就来。"盛卿应了一声,转向青禾时已是满眼哀求,"记住,盛卿已经死了。"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如刀,扎在青禾心上。
青禾重重点头,看着他无声地融入夜色。那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像是背负着整个盛府的冤屈。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青禾才瘫坐在地。手心里,那块玉佩硌得生疼。她低头看去,月光下,玉佩上刻着一朵莲花,花心处有个小小的"卿"字——这是盛卿的贴身之物,如今却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团圆在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青禾爬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她喃喃自语,"姐姐在呢。"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团圆,还是在安慰自己。
月光透过船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青禾数着更声,一夜无眠。她想起盛卿手腕上的淤青,想起他佝偻的背影,想起那句"盛卿已经死了",心如刀绞。
天蒙蒙亮时,青禾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她看见盛卿站在盛府的书房里,意气风发地挥毫泼墨,写下一首《咏桂》。醒来时,枕巾已经湿透。
团圆不知何时醒了,正趴在她身边,用小手擦她的眼泪:"姐姐不哭。"
青禾一把抱住她,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姐姐没哭,是做梦了。"她深吸一口气,闻着团圆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今日姐姐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去哪?"团圆歪着头问。
"去见...见几个故人。"青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小心地将玉佩藏进贴身的荷包里,又数出十两银子单独包好。今日,她要去大牢看看老爷夫人,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一眼。盛卿说得对,他"死了"的消息必须瞒着,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给狱中的盛家人一点希望。
"来,姐姐给你梳个漂亮的发髻。"青禾强打精神,给团圆换上最体面的衣裳,"见了人要有礼貌,知道吗?"
团圆乖乖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青禾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还不知道,她即将见到的,是她日思夜想的爹娘和兄长。而这一切,都必须瞒着那个在郡主府忍辱负重的大哥...
船外,朝阳已经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青禾深吸一口气,牵着团圆的小手走出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