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青禾收摊回来时,远远就听见团圆在背诗。小丫头坐在船头,两条小腿悬在水面上晃荡,手里攥着本破旧的《唐诗三百首》——那是前日小丫头跟着青禾从旧书摊上淘来的。
"团圆,吃饭了。"青禾放下担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团圆头也不抬,小嘴继续念叨着:"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青禾叹了口气。自从那日从大牢回来,团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往日最爱吃的糖葫芦不缠着要了,连芝麻糖都攒起来舍不得吃。更让她心疼的是,小丫头饭量减了大半,总说要"省些银钱给祖母买棉花"。
"先吃饭,吃完再背。"青禾从锅里盛出一碗鱼羹,又往里面多放了块鱼肉。
团圆这才放下书,接过碗,却只舀了两勺就放下了:"姐姐,我饱了。"
青禾眉头一皱。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团圆每顿都只吃一点点。她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来:"团圆,姐姐要生气了。"
“你整日整日的不好好吃饭,是想生病吃苦药吗?”青禾吓唬她。
小丫头身子一颤,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我想祖母..."她抽抽搭搭地说,"牢里好冷...祖母的鞋子都破了...姐姐挣钱辛苦,我想着我人小,少吃些,能剩些银钱。"
青禾鼻子一酸,差点跟着落泪。她一把将团圆搂进怀里:"傻孩子,姐姐有钱给祖母买棉花。但你不好好吃饭,生病了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青禾擦掉她的眼泪,"姐姐答应你,明天就去买最好的棉花,给祖母做双厚实的棉鞋。但你得答应姐姐,好好吃饭,好不好?"
团圆咬着嘴唇点点头,终于端起碗,把鱼羹喝了个干净。
夜深了,青禾却睡不着。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月光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铜钱。自从去过大牢,她花钱越发精打细算,连灯油都舍不得多点。明日得去买些棉花,再扯块厚实的布料...
团圆担心的没错,是得给老爷,老夫人还有两位公子做双厚实的鞋子。
正盘算着,船身突然轻轻一晃。
青禾浑身绷紧,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菜刀。这么晚了,会是谁?
"桂子月中落。"船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青禾心头一跳,急忙披衣起身。掀开帘子,月光下,盛卿披着斗篷站在船头,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
"大公子..."她刚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
"姐姐?"团圆揉着眼睛坐起来,"谁呀?"
青禾还来不及阻拦,盛卿已经一步跨进船舱。月光照在他脸上,团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大..."
"嘘!"青禾一把捂住她的嘴,"这是...这是姐姐的朋友。"
盛卿蹲下身,与团圆平视:"月儿……"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团圆点点头,突然伸手摸了摸盛卿的脸:"大哥,你哭了吗?"
盛卿弯腰抱起明月,进入船舱找位置坐下。也不虚伪装客气,仿佛他才是这小船的主人。
青禾这才注意到,盛卿眼角有未干的泪痕。她心头一紧,急忙岔开话题:"公子饿了吧?奴婢去煮碗馄饨。"
盛卿摇摇头,却在对上团圆清澈的目光时改了主意:"好。"
青禾生火煮馄饨的工夫,听见船舱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大哥,你怎么好久没来看月儿了?哦,不对,姐姐说我现在不叫明月,我叫团圆。大哥也叫我团圆吧!"团圆的声音天真无邪。
"大哥错了,团圆,团团圆圆。"盛卿的声音有些哑,"团圆?"
"嗯。"团圆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牢里好冷,伯伯和祖母的衣裳都破了...哦伯伯就是爹爹,可姐姐说不能叫他爹爹,要叫伯伯,不然爹爹他们会有危险的。"
“姐姐说的对,团圆要好好听姐姐的话。”
“我现在已经能帮姐姐洗碗了。”
“团圆真棒!”
一阵沉默。
"但是伯伯说,等我背会《唐诗》,他就能醒了。"团圆突然又高兴起来,"我已经会背三首了!"
青禾端着馄饨进来时,看见盛卿正紧紧攥着团圆的小手,指节发白。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却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吃...吃点东西吧。"青禾把碗放在小几上,声音发颤。
盛卿接过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团圆乖巧地坐在他身边,小脸上写满担忧:"大哥,你也不好好吃饭吗?姐姐说,不吃饭会生病的。"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盛卿哪根心弦,他突然放下碗,将团圆紧紧搂在怀里。青禾看见他的眼泪无声地落在团圆肩头,打湿了孩子的衣裳。
"大公子..."她轻声道,"趁热吃吧。"
盛卿这才松开团圆,颤抖着拿起筷子。团圆有样学样,也端起自己的小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团圆忽然想起什么,跳下桌拿来一个碗和一双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馄饨拨给青禾一大半,“姐姐辛苦,姐姐也吃。”
“一起吃吧!”盛卿没多说什么,但他贪恋现在的时光。
一时间,船舱里只剩下碗筷相碰的轻响。
青禾看着这对兄妹,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盛卿瘦得脱了形,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连拿筷子的手腕上都带着淤青。这半年,他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好吃吗?"团圆突然问。
盛卿点点头,声音沙哑:"很好吃。"
"姐姐做的馄饨是天下第一好吃的!"团圆骄傲地说,"比糖葫芦还好吃!"
盛卿勉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团圆的头:"你要听姐姐的话,好好吃饭,知道吗?"
团圆用力点头:"嗯!我答应姐姐了!"
团圆吃完馄饨,撑不住困意先去睡了。
盛卿奇怪,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好在青禾也没什么睡意,便挽起袖子准备明日要卖的吃食。
盛卿立在一旁,好几次想要伸手帮忙,却被青禾拦了回去,只叫他在一旁坐着。
“大公子,喝碗甜羹吧!”
青禾记得,盛卿以前尤其喜爱甜的吃食。
盛卿接过甜羹,搅拌几下。
“你不问我!”
“没什么要问的,公子你自有自己的打算,奴婢没有本事,没有能力帮你,自然也不会对您的做法指指点点。”青禾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奴婢只劝您一劝,身心已经够苦了,但我们过日子,总要想办法甜一甜嘴。”
盛卿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塞到青禾手里:"拿去...给...给你,你不必日日这么辛苦…..."
青禾捏了捏荷包,里面硬邦邦的,像是块银子。她心头一酸——这钱,怕是他用尊严换来的。
“这钱不是郡主赏的,是我自己卖的字画。”盛卿别别扭扭。
"公子放心。"她将荷包收好,"奴婢明白。"
盛卿点点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经沾了血丝。青禾惊呼出声。
"没事。"盛卿勉强笑笑,"只是染了风寒。"
青禾急忙去翻药箱:"奴婢这里有陈大夫配的..."
"不必了。"盛卿站起身。“若得空,我会再来。”
“欢迎之至!”青禾望着盛卿清瘦的背影:“公子……您好好保重身体!”
盛卿点点头,“你以后想干什么?”
青禾疑惑盛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无事,你且好好想想,下次我来,你再回答我。”盛卿转身欲走,却又停住:"青禾...谢谢你。"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青禾眼睛发酸。她抬头看了看被云遮住的月亮,转身回到船舱,替团圆掖被角的时候,发现团圆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姐姐..."青禾转进被窝时,团圆迷迷糊糊地问,"大哥...还会来吗?"
青禾轻轻拍着她的背:"会的,等团圆背会十首唐诗的时候。"
将团圆哄睡,青禾就着朦胧的月光取出盛卿给的荷包。里面是十两碎银和一张字条:"天凉记得添衣"。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她其实并不识得几个字。
但她还是将银子和字条收的好好的。
"姐姐..."团圆在梦中呓语,"棉花...给祖母..."
青禾轻轻躺下,将她搂进怀里。月光透过船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想起盛卿咳血的样子,想起他手腕上的淤青……
青禾能明白他在郡主府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姐姐保证,"她在团圆耳边轻声道,"明天就去买最好的棉花。"
夜渐渐深了,河水平静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