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伙房门口，围了三层人。
不是来吃饭的。
是来看苏灵玉学炒菜的。
赵小乙端着汤圆碗，挤在最前面，占了个好位置。
林威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菜刀。
“你说她能坚持几天？”
赵小乙想了想。
“三天。最多三天。你看她那双手，白得像豆腐，一看就没过活。”
林威摇头。
“我猜一天。她昨天洗锅的时候，都快哭了。”
“那不一定。她是药王谷少谷主，比咱们要面子。哭了也得撑。”
两个人正嘀咕着，苏灵玉来了。
穿着围裙，戴着袖套，头发用布巾包着。
和昨天刘天赐一个打扮。
赵小乙愣了。
“她还真穿了。”
林威也愣了。
“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灵玉走进伙房，站在灶台前。
姜峰靠在案板上，手里转着锅铲。
“来了？”
“来了。”
“规矩说一遍。”
“洗锅。烧火。炒菜。不哭。不跪。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记住了？”
“记住了。”
姜峰点了点头。
“行。今天学第一道菜：回锅肉。”
回锅肉。
蜀地名菜，做法简单：煮肉，切片，回锅炒。
但苏灵玉从来没见过生猪肉。
姜峰把三斤猪肉放在案板上，拍了拍。
“第一步。煮肉。”
苏灵玉看着那块白花花的肉，咽了咽口水。
“怎么煮？”
“冷水下锅。放葱姜料酒。煮到筷子能扎透。”
苏灵玉拿起筷子，戳了戳生肉。
“现在能扎透吗？”
“你试试。”
她戳了一下。
戳不动。
“不能。”
“那就煮。”
她把肉放进锅里，加水，放葱姜，倒料酒。
开火。
火是刘天赐烧的，很旺。
水很快就开了。
肉在锅里翻滚。
苏灵玉趴在灶台边，盯着看。
“要煮多久？”
“一刻钟。”
她掏出一个小沙漏，放在灶台上。
“你随身带沙漏？”
“我是炼丹师。炼丹要看时辰。”
姜峰看了她一眼。
“炼丹要看时辰。炒菜不用。炒菜看火候。”
“火候怎么看？”
“看肉的颜色。看水的泡泡。闻香味。”
苏灵玉凑近闻了闻。
“现在什么味？”
“猪肉味。”
“……还有呢？”
“还有葱姜味。你放了的。”
苏灵玉沉默了两秒。
“您能不能说点我没放的东西？”
姜峰想了想。
“还有你的紧张味。”
苏灵玉低头闻了闻自己。
“……没有。”
“你闻不到。但我闻到了。三品炼丹师，第一次煮肉，紧张。”
苏灵玉的脸红了。
门口传来赵小乙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姜峰头都没抬。
“赵小乙。你笑什么？”
“我笑她——”
“你上次切萝卜切到手，哭了一刻钟。你比她紧张。”
赵小乙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威在旁边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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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到了。
苏灵玉捞起肉，放在案板上。
“第二步。切片。”
姜峰递给她一把菜刀。
“切多薄？”
“越薄越好。薄了入味。”
苏灵玉拿起刀，切了第一片。
厚得像一块砖。
姜峰看了看。
“这是肉片还是肉块？”
“我……我第一次切——”
“切薄一点。像这样。”
姜峰拿起另一把刀，切了一片。
薄如蝉翼，透光。
苏灵玉瞪大了眼睛。
“您是怎么做到的？！”
“切了一辈子的菜。”
苏灵玉深吸一口气，开始切第二片。
比第一片薄了一点。
第三片，又薄了一点。
切到第十片的时候，已经能看见光了。
姜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还行。”
苏灵玉笑了。
“真的？！”
“真的。比赵小乙强。”
门口传来赵小乙的抗议。
“为什么又拿我比较！”
“因为你切萝卜切成了萝卜尸体。”
赵小乙蹲下去，不说话了，脸色却是十分的不服。
肉切好了。
姜峰指了指灶台。
“第三步。回锅。热锅冷油，先下肉片，煸出油。”
苏灵玉倒油。
油热了，她手一抖，肉片倒进去。
“滋啦——”
油溅起来了。
她往后跳了一步。
“它溅我！”
“正常。肉里有水。水遇油，就会溅。”
“那怎么办？”
“躲远一点。或者——穿长袖。”
苏灵玉看了看自己的袖套。
“……你早说。”
“早说你就不学了？”
苏灵玉咬了咬牙。
“学。”
她重新站回灶台前，拿着锅铲，开始翻肉片。
肉片在锅里滋滋响。
油一点点煸出来，肉片卷起了边。
香味飘出来了。
门口的人群动了。
“好香啊……”
“我饿了……”
“这就是回锅肉？”
赵小乙深吸一口气。
“比我做的汤圆香一百倍……”
林威看了他一眼。
“你做的汤圆不香。你做的汤圆只会让人吃哭。”
“那是太好吃了好吗！”
“上次韭菜馅的，你让我吃哭了。那是被难吃哭的。”
赵小乙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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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片煸好了。
姜峰递给她一碗配料。
“倒进去。豆瓣酱、豆豉、蒜苗、酱油、糖。”
苏灵玉接过碗。
“一起倒？”
“分开放。先豆瓣酱，出红油再放豆豉。蒜苗最后放。”
苏灵玉照做了。
先放豆瓣酱。
红色的酱在油里炸开，香味一下子冲出来。
“这个香味——”
“豆瓣酱的味道。”
“不止。豆瓣酱里有灵气？”
姜峰看了她一眼。
“你闻到了？”
“闻到了。很淡。但确实有。”
姜峰没说话。
苏灵玉继续炒。
豆豉。酱油。糖。
最后放蒜苗。
翻两下，出锅。
一盘回锅肉，摆在案板上。
颜色红亮，肉片微卷，蒜苗翠绿。
香味弥漫了整个伙房。
门口的人全在咽口水。
苏灵玉看着这盘菜，眼眶红了。
“我……我做的？”
“你做的。”
“我第一次炒菜……”
“对。第一次。”
苏灵玉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然后哭了。
眼泪掉在灶台上，啪嗒啪嗒。
“太好吃了……”
姜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许哭。”
“控制不住……”
“你昨天答应不哭的。”
“我答应的是不跪，不是不哭——”
姜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行吧。你哭。哭完了把锅洗了。”
苏灵玉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吃。
门口的人群全看傻了。
“药王谷少谷主……哭了？”
“被自己做的菜好吃哭了？”
“这菜得多好吃啊……”
赵小乙咽了咽口水。
“我能尝一块吗？”
姜峰看了他一眼。
“锅里还有。自己去盛。”
赵小乙冲进去。
林威也跟着冲进去。
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一人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同时哭了。
“太好吃了……”
姜峰站在旁边，看着三个蹲在地上哭的人。
“这伙房，快变成哭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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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
赌盘又开了。
“苏灵玉能坚持几天？”
选项一：三天
选项二：七天
选项三：一个月
选项四：永远（不走了）
赵小乙投了一颗灵石，选了“永远”。
“为啥选永远？”
“你没看见她哭成那样了吗？哭成那样还不走，她走不了了。”
林威想了想，选了“一个月”。
“我觉得她爹会来把她抓走。”
“她爹是谁？”
“药王谷谷主。据说脾气比刘天赐他爹还爆。”
赵小乙想了想。
“那刘天赐他爹被姜长老一锅铲吓跑了。药王谷谷主来了，说不定也被吓跑。”
“姜长老又没锅铲吓她爹。”
“万一有呢？”
两个人正说着，伙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苏灵玉！你给我出来！”
是女人的声音。
赵小乙和林威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穿着紫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拂尘，满脸怒气。
身后跟着七八个药王谷弟子，一个个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苏灵玉从伙房里探出头，脸白了。
“娘？！”
中年妇人一甩拂尘。
“你一个少谷主，跑来给人洗锅炒菜？！你像话吗？！”
苏灵玉缩了缩脖子。
“娘，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跟我回去！”
她伸手要抓苏灵玉的手。
苏灵玉往后躲。
“我不走！我要在这儿学炒菜！”
“炒菜有什么好学的！”
“姜长老炒的菜有丹道之理！我学到了很多！”
中年妇人愣了一下。
“丹道之理？炒菜？”
她转头看向伙房里面。
姜峰正靠在案板上，手里转着锅铲。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中年妇人的目光在姜峰身上停了片刻。
“你就是那个伙夫？”
姜峰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姜峰放下锅铲。
“我是伙夫。但你女儿不是我的徒弟。她是学徒。学徒来去自由。”
中年妇人的脸更黑了。
“学徒也不行！她一个少谷主——”
“少谷主也是人。人饿了要吃饭。吃饭要炒菜。炒菜要学。”
姜峰的语气很平淡。
“你女儿今天炒了一盘回锅肉。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中年妇人愣住了。
“我——”
“尝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带她走。”
姜峰把案板上那盘回锅肉端起来。
“刚炒的。还热着。”
中年妇人看着那盘菜。
香味钻进鼻子里。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皱了一下。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
“咕——”
所有人安静了。
中年妇人的脸红了。
“……”
姜峰把筷子递给她。
“尝尝。”
中年妇人接过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脸色变了。
嚼了三下。
她的眼眶红了。
“这、这菜——”
“好吃吗？”
她没回答。
她又夹了一片。
又夹了一片。
第三片。
第四片。
一盘子回锅肉，她吃了大半。
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
深吸一口气。
“明天，我女儿还来。”
姜峰点了点头。
“辰时。不迟到。”
中年妇人转身就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
“那个……明天能多炒一盘吗？”
姜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看心情。”
中年妇人走了。
苏灵玉蹲在地上，又哭了。
这次是笑哭的。
“我娘……被我做的菜征服了……”
姜峰看着她。
“别哭了。明天你娘要是来了，你给她炒。”
苏灵玉拼命点头。
姜峰转过身，拿起锅铲。
“这养老……迟早把自己养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