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姜峰躺在床上,没睡着。
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太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枕头边的锅铲上,银白色的光,像一把刀。
他伸出手,摸了摸锅铲的柄。
“渡劫失败……”
他闭着眼睛,回想那一天。
九道天雷。他扛了八道。
第九道落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道雷里,有东西。
不是雷光,不是闪电。
是一个人形。
模糊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笑。
“第九道天雷,从来没人见过里面有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是死了。还是没死?”
他抬起手,看了看。
手掌粗糙,有茧,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拔草留下的泥。
“这具身体,确实是姜峰的。不是我原来的。”
他想了想。
“夺舍?不像。夺舍会有排斥。这具身体很舒服,像量身定做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我是怎么来的?”
墙上有一个裂纹,从房梁一直裂到墙角。
他看着那个裂纹,看了很久。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
“反正现在是伙夫。以前是丹尊。中间发生了什么,不重要。”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
“重要。万一那个雷里的人形追过来了呢?”
他坐起来,拿起锅铲。
“我现在的修为……炼气三层。”
他把锅铲放回去。
“炼气三层,扛个屁。”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再说。”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喔——”
姜峰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第四天了。”
第二天。辰时。
伙房。
刘天赐已经坐在灶前了。
火很旺,灶台很热,锅里的水开了。
“姜长老,水烧好了。熬粥用。”
姜峰走进来,看了一眼。
“不错。有进步。”
刘天赐笑了。
林威站在旁边,系着围裙,拿着菜刀。
“姜长老,我今天学什么?”
“切菜。”
姜峰拿出一筐萝卜,放在案板上。
“把这些萝卜切成丝。越细越好。”
林威拿起一个萝卜,开始切。
第一刀,切歪了。
第二刀,切厚了。
第三刀,切到手指了。
“嘶——”
“怎么了?”
“切、切到手了……”
姜峰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严重。贴个东西就行。”
他从灶台上拿了一片白菜叶子,贴在林威手指上。
林威愣住了。
“白菜叶子能止血?”
“能。还能消炎。”
“真的假的?”
“假的。我逗你的。”
林威:“……”
姜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
“包上。继续切。”
林威包好手指,继续切。
这次认真了。
一刀一刀,慢慢地,萝卜丝越来越细。
姜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比赵小乙强。”
林威笑了。
“赵小乙也会切菜?”
“不会。所以他拔萝卜。”
门口,赵小乙端着两碗汤圆走进来。
“姜长老!今天的汤圆是芝麻馅的!甜的!”
他看见林威在切菜,愣了一下。
“你也在?”
“我学切菜。”
赵小乙把汤圆放在桌上,看着林威。
“你切得太慢了。你看我的。”
他拿起菜刀,咔嚓咔嚓,一个萝卜切完了。
丝是丝,块是块,条是条,乱七八糟。
姜峰看着那一堆“萝卜混合物”。
“你在切什么?”
“萝卜丝啊——”
“这是萝卜丝?这是萝卜尸体。”
赵小乙低下头。
“我、我多练练……”
姜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行了。你俩一起切。切完这筐萝卜,才能吃饭。”
赵小乙和林威对视一眼。
一起拿起菜刀。
咔嚓咔嚓。
伙房里响起了切菜的声音。
姜峰靠在灶台上,喝着刘天赐熬的粥。
“还行。”
刘天赐蹲在灶前,回头问。
“什么还行?”
“粥还行。你烧的火还行。今天都还行。”
刘天赐笑了。
笑得像个被老师夸了的小学生。
下午。小院。
姜峰刚躺下,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赵小乙。不是林威。不是刘天赐。
敲门声很重。
“砰。砰。砰。”
像在砸门。
姜峰没动。
“谁?”
“铁剑门。刘铁山。”
姜峰沉默了两秒。
刘铁山。铁剑门掌门。元婴期。
刘天赐他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
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胡子拉碴,腰上挂着一把黑色铁剑。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个个都是金丹期。
刘铁山看着姜峰,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让我儿子烧火的伙夫?”
姜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是让他烧火。不是伙夫。”
“有区别吗?”
“有。伙夫是活的。他是学徒。学徒不用活,烧火就行了。”
刘铁山的脸黑了。
“你让我儿子烧火,还说不让他活?”
“烧火不是活。烧火是修行。”
刘铁山愣了一下。
“烧火是修行?”
“对。火候控制不好,菜就不好吃。火候控制好了,灵气就顺了。”
姜峰指了指伙房的方向。
“不信你去问他。他昨天烧了一天火,今天金丹一层的瓶颈松了。”
刘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
“去叫少爷过来。”
护卫跑了。
不一会儿,刘天赐跑来了。
“爹?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你瘦了。”
“我没瘦。我胖了两斤。”
刘铁山沉默了。
他看着刘天赐。
脸黑了。手黑了。衣服也黑了。
“你这是什么打扮?”
“学徒打扮。我自己弄的。”
“你一个少主,穿成这样——”
“爹。”
刘天赐打断了他。
“您别说了。我在这儿挺好的。姜长老对我很好。今天早上还夸我火烧得好。”
刘铁山看着儿子。
看了五秒钟。
然后转头看向姜峰。
“我儿子说你好。我不信。我要亲眼看看。”
姜峰面无表情。
“看什么?”
“看你炒菜。”
“不炒。今天不营业。”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检查的。检查你有没有资格当我儿子的师父。”
姜峰摸了一下鼻子。
“我没资格。你带你儿子走吧。”
刘铁山愣了。
“你——”
“我说了。没资格。我就是一个炒菜的。炼气三层。你儿子跟着我,学不到东西。”
刘铁山皱眉。
“你炼气三层?”
“对。不信你查。”
刘铁山释放神识,探向姜峰。
炼气三层。
实打实的炼气三层。
没有任何隐藏。
他愣住了。
“你真的是炼气三层?”
“是。”
“那你炒的菜为什么能让人突破?”
“不知道。可能是菜好。”
刘铁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姜峰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炼气三层的人。
“你不是普通人。”
姜峰没说话。
“但我看不透你。这让我很不安。”
刘铁山把手放在铁剑上。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离开青云宗,跟我回铁剑门。我保你荣华富贵。”
“第二呢?”
刘铁山拔出铁剑。
“我试试你的深浅。”
姜峰看着那把剑。
铁剑上附着元婴期的灵气,剑身嗡嗡作响,像在叫。
他面无表情。
“你试吧。”
刘天赐急了。
“爹!您别——”
“闭嘴!”
刘铁山一剑劈下来。
没有用全力。但元婴期的一剑,足以劈碎一座小山。
剑停在姜峰头顶三寸的地方。
姜峰没动。
眼睛都没眨。
他看着刘铁山。
面无表情。
“劈完了?”
刘铁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害怕。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姜峰身上,有一丝气息。
不是灵气的味道。是丹香。
浓烈到让他这个元婴期修士都心颤的丹香。
只有一瞬间。
但足够了。
他收回剑,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炼丹师。”
姜峰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走了。”
刘铁山转身就走。
刘天赐愣了。
“爹?您不打了?”
“打什么打?回去修炼。”
刘铁山走出三步,回头。
“姜峰。”
“嗯。”
“我儿子交给你了。别让他吃苦。但可以让他烧火。”
姜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
刘铁山走了。
走得很快。
像在逃。
晚上。小院。
姜峰躺在床上。
刘天赐蹲在门口,烧了一壶水,端进来。
“姜长老,喝口水。”
“放那儿。”
刘天赐放下水壶,坐在门槛上。
“姜长老。”
“嗯。”
“我爹那个人,脾气不好。您别介意。”
“没介意。”
“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护短。”
姜峰坐起来,喝了一口水。
“你爹是元婴期?”
“对。元婴中期。”
“修炼多少年了?”
“四百多年了。”
姜峰放下水杯。
“他卡在中期多久了?”
刘天赐想了想。
“一百多年了吧。我爷爷说,他天赋不够,这辈子可能都突破不了。”
姜峰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
刘天赐愣了。
“啊?”
“我问你。你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吧?他喜欢吃肉,不喜欢吃甜的。”
姜峰点了点头。
“行。知道了。”
“您问这个什么?”
姜峰躺下去,盖上被子。
“睡觉。”
刘天赐挠了挠头,站起来。
“那……我走了。明天辰时来。”
“嗯。”
刘天赐走到门口,回头。
“姜长老。”
“又怎么了?”
“谢谢您。”
姜峰没说话。
刘天赐走了。
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
姜峰看着天花板。
“元婴中期,卡了一百多年……”
他想起了今天刘铁山那一剑。
那一剑,停在头顶三寸。
但他感觉到了。
刘铁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他。
是因为那一丝丹香。
“他闻到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姜峰拿起枕头边的锅铲,举到眼前。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锅铲没有回答。
“是我原来的修为。九劫丹尊。”
他把锅铲放回去。
“但我现在只有炼气三层。那丝丹香,是从哪来的?”
他想了想。
“可能是这具身体。原主人姜峰,也许不是普通人。”
他闭上眼睛。
“或者……那道雷。第九道天雷,改变了什么。”
他想起了雷里的那个人形。
那个模糊的笑。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窗外,风吹过树叶。
沙沙沙。
姜峰睁开眼睛。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
“反正现在也回不去了。先养老。”
三秒后。
“但如果那个人形追过来……我炼气三层,怎么打?”
他坐起来,拿起锅铲。
“要不……偷偷修炼一下?”
他想了想。
“不行。修炼了还怎么养老?修炼就要打架,打架就要受伤,受伤就要吃药,吃药就要炼丹,炼丹就要累死。”
他把锅铲放回去。
“不修。”
躺下去。
“但万一打不过呢?”
又坐起来。
“修一点点?”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叹了一口气。
“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喔——”
姜峰面无表情。
“第五天了。这只鸡,迟早进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