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养老了。
伙房修好了。雷不劈了。弟子们不猜了。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后山的柴劈完了,也没人再敢来问他“你到底是谁”。
子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粥。
姜峰很满意。
第三天早上,他起晚了。
没有鸡叫。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嗯?鸡呢?”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鸡笼空了。
“被人偷了?”
他走到后山,找到王老头。
“王老头,你看见我的鸡了吗?”
王老头正在浇水,抬头想了想。
“没看见。不过昨天有外人来过。穿蓝衣服的,说要找您。”
“找我什么?”
“不知道。我没让他进。他就走了。”
姜峰沉默了两秒。
“我的鸡,是不是他偷的?”
王老头愣了愣。
“不至于吧……一个大活人,偷只鸡?”
“你不了解我那只鸡。那只鸡每天卯时打鸣,吵了我快一个月。”
“那它也挺辛苦的……”
“它辛苦?我辛苦!”
姜峰面无表情地走回小院。
鸡笼空了。鸡不见了。净得连毛都没留下。
他蹲在鸡笼前,看了很久。
“行吧。没了也好。明天能睡到自然醒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谢谢偷鸡的。”
嘛唉嘎德!
但清静并没有如期而至。
因为那天下午,青云宗来了客人。
三辆马车,停在宗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蓝袍的年轻人。
腰上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药王谷”。
“药王谷少谷主,苏灵玉,求见青云宗姜长老。”
周不通亲自接待的。
因为他认得那块玉佩。
药王谷,天下三大炼丹宗门之一。
少谷主亲自来了,不能怠慢。
“苏少谷主,不知您找姜长老何事?”
苏灵玉笑了笑,文文雅雅地拱了拱手。
“听闻贵宗有一位厨艺超绝的伙夫,炒的菜能令人突破。晚辈仰慕已久,特来求教。”
周不通的嘴角抽了抽。
“伙夫……谁跟您说的?”
“铁剑门的刘少主。我和他是旧识。”
周不通沉默了。
刘天赐这小子,嘴也太快了。
但他没拦。
因为他拦不住药王谷的人。
“行。我带您去伙房。”
此时的伙房,姜峰正在炒菜。
今天的菜单是:清炒萝卜丝、醋溜白菜、萝卜丝汤。
火很旺,锅很热,菜很香。
苏灵玉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
“果然……有丹香。”
他走进伙房,环顾四周。
灶台是歪的。案板是旧的。锅铲有缺口。
但锅里的菜,灵气浓郁得让他这个炼药师都心颤。
“晚辈苏灵玉,见过姜长老。”
姜峰头都没抬。
“不卖菜。”
“我不是来买菜的。”
“那也不卖。”
苏灵玉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
“晚辈是来讨教的。听闻您炒的菜有丹道之理,晚辈想学习一二。”
姜峰终于抬起头了。
看了他一眼。
面无表情。
“你是炼丹的?”
“是。药王谷少谷主,三品炼丹师。”
姜峰把菜盛出来,放在案板上。
“三品。”
“是。”
“三品就来讨教?”
苏灵玉的脸红了。
“晚辈虽然品阶不高,但诚心求学——”
“你知道我是几品吗?”
苏灵玉愣了愣。
“……不知。”
姜峰拿起锅铲。
“我是无品。”
苏灵玉:“……”
“无品的意思就是,我不是炼丹师。我是炒菜的。你一个三品炼丹师,来找我讨教炒菜?”
苏灵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
姜峰把锅铲放下来。
“你要是真有兴趣,可以留下来看看。看完了,帮我洗锅。”
苏灵玉瞪大了眼睛。
“我?洗锅?”
“不然呢?我洗?我炒菜还要洗锅,忙不过来。”
苏灵玉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三品炼丹师,药王谷少谷主,给人洗锅?
他转头看向周不通。
周不通假装在看天花板。
“……”
苏灵玉咬了咬牙。
“行。我洗。”
忍着吧!
苏灵玉蹲在灶台旁边,开始洗锅。
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洗锅。
他拿着丝瓜络,蘸了水,使劲搓。
锅里的黑灰黏在手上。
他皱眉。
“这个锅……多久没洗了?”
“昨天刚洗过。”
“那为什么这么黑?”
“因为炒了一天的菜。锅底烧黑了正常。”
苏灵玉看了看自己那双的手。
“我能戴手套吗?”
“不能。手套洗不净。”
苏灵玉深吸一口气。
继续搓。
刘天赐蹲在灶前烧火,看了他一眼。
“你是药王谷少谷主?”
“是。”
“那你怎么来洗锅了?”
苏灵玉挤出一个笑容。
“我是来求学的。”
“求学就洗锅?”
“姜长老说……先洗锅。”
刘天赐想了想。
“行。那你慢慢洗。我烧火。咱俩都是活的。”
苏灵玉看了看刘天赐的围裙和袖套。
“……你也是少主?”
“铁剑门少主,刘天赐。”
“那你烧火?”
“烧了半个月了。”
苏灵玉沉默了。
他看着刘天赐黢黑的手、黢黑的脸、黢黑的围裙。
“你爹知道吗?”
“知道。他还挺高兴。”
苏灵玉深吸一口气,继续搓锅。
哎!“这世道……变了。”
外面热闹了。
药王谷少谷主在青云宗伙房洗锅的消息,传得比雷劈山还快。
不到半天,宗门门口又来了人。
三五个炼丹师,都是药王谷的弟子。
“少谷主!您在哪儿?!”
苏灵玉从伙房里探出半个脑袋。
“在这儿。洗锅。”
几个弟子全傻了。
“少谷主!您怎么能这种粗活!”
“别废话。要么进来帮忙,要么回谷去。”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然后默默地走进来,一人拿了一口锅,蹲在角落里开始洗。
姜峰靠在灶台上,看着这一幕。
“今天洗锅的人,比吃饭的人还多。”
赵小乙端着一碗粥,蹲在门口。
“姜长老,药王谷的人都来了,咱们青云宗是不是要出名了?”
姜峰想了想。
“出名有什么好处?”
“呃……收的灵石更多?”
“然后呢?”
“然后您就更有钱了——”
“然后呢?”
赵小乙想了想。
“然后……然后您就能买更好的菜?”
姜峰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买不起好菜吗?”
赵小乙看了看菜筐。
里面只有萝卜和青菜。
“……好像买不起。”
姜峰沉默了。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那排洗锅的药王谷弟子。
“你们洗完了,帮我去买点菜。”
苏灵玉抬起头。
“买什么菜?”
“随便。买点肉。买点豆腐。买点鸡蛋。天天萝卜青菜,我吃腻了。”
苏灵玉愣了愣。
“我?堂堂药王谷少谷主,去给你买菜?”
“不然呢?我现在是你们师父。”
苏灵玉张了张嘴。
“……谁说的?”
“我说的。你刚才洗了锅。洗了我的锅,就是我的学徒。学徒给师父买菜,天经地义。”
苏灵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丝瓜络,看着那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锅。
“我……我只是来讨教的——”
“那你学了吗?”
“我——”
“你学了洗锅。学完了。下一课,买菜。”
苏灵玉放下丝瓜络,站起来。
“行。我去买。”
他走出伙房,回头看了一眼。
“姜长老,您这辈子……是不是就没打算让人正常学东西?”
姜峰正在切菜。
头都没抬。
“什么叫正常?”
“就是……按顺序。先学理论,再学实践。”
姜峰放下菜刀。
“理论。炒菜就是理论。实践。炒菜也是实践。你学的所有东西,都在我锅里。”
苏灵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行。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马车。
“走。去买菜。”
药王谷的弟子们跟着他走了。
姜峰看着他们的背影,摸了一下鼻子。
“三品炼丹师。学得挺快。”
赵小乙凑过来。
“姜长老,您是不是……又在收徒弟?”
“没有。收学徒。学徒活,不收学费。公平。”
赵小乙想了想。
“那我呢?我也是学徒?”
姜峰看了他一眼。
“你是汤圆供应商。”
赵小乙:“嘻嘻……”
晚上。
小院。
姜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鸡没了。清净没了。药王谷来了。明天还得教他们炒菜。”
他翻了个身。
“这养老,怎么越过越忙?”
门外,苏灵玉的声音传来。
“姜长老!菜买回来了!三斤猪肉、五斤豆腐、二十个鸡蛋!放伙房了!”
“知道了。”
“明天什么时候开课?”
“辰时。”
“好嘞!”
脚步声远了。
姜峰闭着眼睛。
“辰时……那不就是明天早上七点?”
他睁开眼睛。
“那不是比我喂鸡还早?”
他想了想。
“算了。鸡没了。不用喂了。”
他闭上眼。
“明天教他们炒回锅肉。简单。好做。不累。”
又睁开。
“但他们要是学不会呢?”
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们继续洗锅。洗到会为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养老。养老。养什么老。我是劳碌命。”
月光照进来。
枕边的锅铲泛着银光。
姜峰看着它。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收学徒?”
锅铲没回答。
“也是。你只会炒菜。收学徒的事,你不管。”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