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稀粥已经稀到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张朔端着托盘扫了一圈。
靠窗那排长桌空出了三个位置。
左边的人往左挪了挪。
右边的人脆端着碗换了张桌子。
他在正中间坐下来。
面前摆着两块压缩饼和一碗能数清米粒的粥。
屁股还没坐热。
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机油味的热风从右侧涌过来。
老赵那条粗胳膊搂上他的肩膀把整张长凳都压得嘎吱响。
“来来来给你挤挤！我跟你说！昨天值班那帮小子还在讨论你那天的事！两只力尸！一拳一个！脑浆子飞出去三米远溅了一墙！东门那段城墙到现在还没擦净呢！”
“老赵。”
坐在对面的大川咬着压缩饼含糊开口。
“你又没在东门！你怎么看见的？”
“我听人说的嘛！”
老赵理直气壮。
嗓门丝毫不减。
“但是我听的版本可靠！那天在城墙上的三排哨兵亲口跟我讲的！你问小石头是不是？”
石磊嘴里嚼着饼渣。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只是用一种已经习惯了老赵这种信息传播方式的表情看向张朔。
张朔低头喝粥不作回应。
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并不显眼。
感知域里那些数据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三十米半径内七十二个生物信号各有各的心率和体温。
其中大部分都处于正常区间。
不正常的在两点钟方向。
隔了三张桌子的距离。
四个人。
制服上的编号归属二队。
周明远的直属部下。
他们的心率集中在八十以上。
偏高但不算剧烈。
属于那种在准备说点什么之前给自己提气鼓劲的紧张。
果然开口了。
“听说了吗？”
声音故意抬高了半个调门。
恰好能让周围三四张桌子的人都听见。
“丧尸那天东门损失了两个C级异能者！结果有人了力尸！晶核一颗没上交！全揣自己兜里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
配合默契堪比排练过。
“啧！基地给他分房子发配给！出去丧尸还有专项补贴！结果连颗晶核都舍不得回馈！吃基地的喝基地的！到头来半点人事不！”
大川的拳头在桌面底下攥紧。
手背上的青筋从腕子一直鼓到指。
石磊在桌下按住他的膝盖。
力度极大骨节凸出。
老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脖子上的筋绷起来转头就要往那桌人喷过去。
张朔伸出勺子挡在他面前。
“赵叔！粥凉了不好喝。”
“我非要骂……”
“凉了。”
老赵把到嗓子眼的话硬咽回去。
牙齿咬得后槽牙咯吱响。
到底没站起来。
在基地食堂里动手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张朔继续低头喝粥。
碗里的米粒已经快见底了。
他喝得慢条斯理。
本没把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听进耳朵。
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因为稀粥太烫而蹙眉的自然神态。
那桌人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
这是没得到预期反应而不甘心的加码。
“所以说嘛！有些人表面看着风光！骨子里全是烂泥！”
话没说完。
食堂西侧入口传来一阵金属托盘与餐具碰撞的细响。
感知域里一组新的生物数据走了进来。
心率六十五。
体温正常。
步伐匀称流畅。
周明远端着他的餐盘从侧门绕进来。
盘子里的内容让张朔用余光就看了个分明。
三片红烧肉码在半碗白米饭上面。
旁边还有一小碟炒青菜和半个卤蛋。
这份餐标跟食堂窗口贴出来的今菜单相比绝对属于两个平行宇宙。
他走过来的路线经过张朔这张桌子时脚步放慢。
站定在桌边露出那个张朔已经极为熟悉的温润笑容。
“张兄弟！吃着呢？”
张朔放下勺子抬头看着他盘子里那三片红烧肉。
油光发亮。
酱色均匀。
切口整齐到足以拿直尺去量厚度。
肉香在弥漫着压缩饼涩气息的食堂里格外招摇。
“那天登记的事是小误会！别往心里去。”
周明远的语气诚恳到位。
台词打磨得没有一个棱角。
“改天我做东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张朔看着那盘红烧肉。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仅剩的三粒米和半碗清汤。
脸上浮出一个真诚到过分的笑。
“周队长这肉看着不错啊！红烧肉！还有卤蛋？基地食堂现在伙食升级了？”
他扭头看了眼窗口上方的手写菜单牌。
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的配给标准。
压缩饼两块加白粥一碗。
“我怎么没见窗口有红烧肉呢？赵叔你见了没？”
老赵反应过来。
脸上的怒色瞬间切换成配合的疑惑。
“没见过！我排了二十分钟领的跟你一模一样！就这清汤寡水！”
周围至少五六张桌子的人同时抬起头。
视线铁屑遇磁铁般齐刷刷落在周明远手里的餐盘上。
有人的目光在红烧肉和自己碗里的清水粥之间来回弹跳。
表情从好奇过渡到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染的东西。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肉眼不容易捕捉。
感知域的数据却绝对诚实。
他的心率从六十五跳到了七十八。
右手端盘子的五手指收紧了两个刻度。
盘子边缘的不锈钢材质在他指腹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形变声。
“食堂偶尔会有加菜！可能你来得晚错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迈步离开。
盘子端得稳稳当当。
步伐比来时快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频率。
径直走到食堂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背对着大厅。
那桌之前阴阳怪气的四个二队心腹集体闭了嘴。
其中一个正往嘴里塞压缩饼的动作明显停顿一瞬。
然后加快咀嚼速度低下头去。
老赵收敛嗓门凑过来。
眼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好小子！这招漂亮！四两拨千斤啊！”
“喝你的粥。”
张朔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汤底喝完放下碗。
表情已经恢复了常态。
感知域的监测还在持续运转。
食堂角落里周明远的心率用了整整四十秒才从七十八降回七十以下。
盘子边缘那个被他指力捏出来的微小凹痕会留在那里。
虽然只有几毫米。
它存在过的事实绝不会因为他换个位置坐就消失。
午饭后四个人走出食堂。
石磊等到拐过走廊确认前后没人才凑到张朔耳边。
“朔哥！周明远那份特殊配给据说是他用权力从后勤那个姓孙的手里搞的！他们二队核心那七八个人每天都是这种标准！白米饭加荤菜！整个基地就他们吃得到肉。”
“多久了？”
“听说丧尸之前就开始了！底下人早有怨言！但孙浩是他的人！后勤窗口他说了算！谁敢跟发饭的人过不去？”
张朔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积攒的拼在一起。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已经在脑子里成型了。
周明远通过孙浩把控后勤配给。
用超标物资绑定核心班底的忠诚度。
同时让普通幸存者对现有分配体系产生依赖和畏惧。
这套玩法本质上是在用食物做杠杆撬动基地内部的权力天平。
他想到了贩卖机里那些明码标价的矿泉水和方便面。
想到了那个九五折的批发优惠。
想到了食堂里所有人看向那盘红烧肉时眼睛里的表情。
如果他能用贩卖机的物资在基地内做交易。
不仅能把晶核循环盘活。
还能把周明远苦心经营的物资垄断体系从部抽掉最关键的那桩子。
但这需要一个净的故事。
一个能解释他物资来源的合理身份。
贩卖机绝对不能暴露。
回到安全屋锁上门拉好窗帘。
他靠在墙边对着空气思考了很久。
嘴里无声地把几个方案翻来覆去嚼了又嚼。
最后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郑重。
“得找个好故事！比如末世前的囤货商人？”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文字排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
【恭喜宿主终于开窍了！本店作为您的独家供货商友情提醒！一次性购买10件以上同类商品享九五折优惠！仅限九五折哦！只打九五折的黑心店家向您问好(ˉ▽ˉ；)】
“就这？九五折？”
【嫌少？那取消好了！恢复原价。】
“别别别！九五折也是折！”
张朔把手掌按在贩卖机冰冷的铁皮外壳上。
指腹感受着那层金属传来的微弱嗡鸣。
他脑子里正在做一道末世算术题。
贩卖机的进货价确实黑。
一瓶矿泉水一颗F级晶核的成本搁在任何商业教科书里都算暴利供货。
末世的市场更黑。
一瓶净的水在黑市上能换三颗晶核都有人抢。
只要他把售价卡在两颗晶核一瓶的位置。
就能同时做到两件事。
比黑市便宜让普通人买得起。
比进货价贵让自己有得赚。
“中间商赚差价。”
他拍了拍贩卖机的机身。
“末世版的。”
【本店期待与您的长期！另建议宿主提前准备仓库场景以应对可能的实地核查！毕竟您目前的人设是末世前囤货商人而不是凭空变出物资的妖怪。】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
张朔翻开系统地图。
手指在基地东南方向五公里处的工业园区位置停了下来。
那片区域他前几天路过时扫了一眼。
有几个大型仓库的铁皮屋顶还算完整。
周围丧尸密度不高。
极为适为藏货点使用。
他需要先去那边踩一趟点。
把贩卖机出的东西搬进去制造现场。
然后再分批运回基地。
环节不复杂。
每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感知域在这个距离上捕捉不到隔壁楼栋的沈若寒。
他知道她大概率还在值班室里翻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巡逻报告。
明天他需要跟她申请一次单独外出权限。
理由是去工业园区搜刮物资。
时间不早了。
明天开始的每一步都要踩准。
他关掉贩卖机。
把那个九五折的批发优惠存进了脑子里最优先的位置。
熄灯上床。
闭眼之前感知域最后扫了一遍周围三十米的生物信号。
隔壁楼栋二楼。
沈若寒的心率七十二。
体温正常。
还醒着。
远处基地西侧方向。
后勤大楼的位置上有两个信号源靠得极近。
心率都偏高。
显然是在进行某种私密且激烈的对话。
其中一个信号源的特征参数跟他下午在食堂里记录的周明远吻合度超过九成。
另一个是孙浩。
张朔闭上眼睛。
黑暗里嘴角弯了弯。
他知道今晚那两个人聊的内容大概率跟他有关。
也知道接下来会有新的招数朝他飞过来。
他不怕。
手里有货的人在末世从来不需要怕。
他需要怕的只有一件事。
货不够多。
所以明天！
得出去搞晶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