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张朔跟在沈若寒身后走过基地中心那栋写字楼的消防通道。
每上一层楼梯脚下的灰尘就少一分。
到第12层的时候地面已经被人用拖把擦得能反光。
楼道两侧每隔五米站着一个持枪哨兵。
看见沈若寒的军衔牌之后目光一正。
再扫向张朔时多了几分打量。
“进去之后少说多听。”
沈若寒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
侧身给他让出位置。
声音放得很轻。
“方司令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别主动提。”
“知道了，妈。”
沈若寒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张朔估计自己今晚的宵夜补贴要泡汤了。
但他来不及道歉。
会议室的门已经从里面被人拉开。
长桌。
六个人。
军装全是笔挺到没有一丝褶皱的程度。
肩章上的星和杠在顶部仅存的两盏应急灯照射下泛着金属光泽。
桌面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基地全域地图。
红色标记密麻覆盖了东门到南门的整段防线。
居中的位置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两鬓霜白。
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带着一种让张朔后脖颈肌肉不受控制收紧的压迫感。
方成军。
基地最高指挥官。
末世前的正师级军官。
据老赵吹牛时提过，他曾经在西南边境待了二十年。
老头子打量张朔的方式不把人当人看。
而是在审视一件兵器。
评估锋利程度和耐久值。
这个打量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张朔站在长桌一端没动也没说话。
右手自然垂在体侧。
那只三小时前还烧成焦炭此刻光滑如新的手掌被他半握成拳，收在裤缝线旁边。
“张朔。24岁。觉醒时间为爆发后第三天。”
方成军开口的声音比张朔预想中要平和。
在念一份档案。
而非审讯。
“异能类型是体质强化与火焰释放，双系觉醒。”
他的视线从手里那张纸抬起来对上张朔的眼睛。
“对吗？”
“差不多。”
方成军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的秃顶中年人立刻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十分刺耳。
“对上级说话注意态度。”
张朔转头看着那人两秒。
他没笑。
声音发冷。
“我不是军人，没有上级。”
会议室突然安静。
六个人里有三个的呼吸节奏变了。
最恼火的是秃顶参谋。
他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涨红。
嘴唇张开正要说什么。
方成军伸出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回到了他身上。
“老吴，他说得没错。”
方成军脸上带了一点笑意。
但那个笑和善归和善，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张朔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老头。
“基地对平民异能者采用自愿征召制。这是咱们定的规矩。”
秃顶参谋把嘴闭上了。
脸色依旧难看。
方成军重新看向张朔。
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的地图上。
姿态松弛。
“这次丧尸你的表现我看了战斗录像。东门的监控虽然只剩两个还能用，但够了。单人近战击两只D级力尸，这个成绩放在整个基地排进前三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落下来之后才继续。
“我代表基地管委会正式邀请你加入军方特别行动队。编制待遇从优，装备弹药优先配发，外出任务有专项奖金。”
张朔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两遍。
加入军方意味着固定编制和资源倾斜。
丧尸之后弹药紧缺的大环境下，这些东西确实有吸引力。
但代价是行动自由被限制。
每天的去向要报备，任务安排由上级决定。
最关键的一点，编制内人员的异能使用必须登记在案，还要接受定期检测。
贩卖机的秘密在这种监管强度下能撑多久？
“方司令抬爱了。”
张朔的语气挑不出毛病。
“容我考虑考虑。这么大的事总得想清楚。”
方成军点了点头没有迫的意思。
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上，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瘦削男人突然了一句。
“张朔同志，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这人的语气比秃顶参谋软得多。
偏偏这种软，让张朔的警惕心直接拉满。
“你的物资来源是什么？”
金丝边眼镜推了推镜框。
隔着镜片的目光透着人的压迫感。
“你入基地时携带的装备和药品。包括你给队友使用的抗感染药剂。”
他的声音放缓。
“都不在基地发放清单里。”
会议室里的温度直降。
张朔注意到沈若寒的左脚向前移了半步。
她的身体在他和长桌之间形成了一个不明显却存在的遮挡角度。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极了，却是在保护他。
“觉醒之前我是做贸易的。”
张朔表情不变。
这套说辞他在回基地的第一天就编好了，细节上也做了足够的填充。
“爆发初期囤了一批货在安全屋里。搜刮的时候又收了些散落物资。”
他停顿片刻。
“加在一起量不算多，到现在基本快用完了。”
随后摊了下手，补了一句让整套说辞更加可信的话。
“等用完了我自然会走正规渠道申请配发，总不能让我饿肚子吧。”
金丝边眼镜看了方成军一眼。
方成军没有追问，微点了下头算作接受了这个解释。
张朔知道老头子不是真信了。
而是选择不在这个节点上撕破脸。
这是一种务实到让人后背发凉的精明。
会议的最后十分钟是沈若寒在说话。
她以张朔观察人的身份向管委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其战斗能力的评估报告。
用词精确到提前写好背下来的程度。
每一句都在把张朔的价值往最高处抬，同时把他的威胁性往最低处压。
最终结果出来了。
独立安全屋永久使用权确认。
每食堂配额翻倍。
外出狩猎享有自由权不再强制随队行动。
这三样东西张朔之前不知道还能争取，也没跟沈若寒商量过。
是她提前帮他铺的路。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哨兵已经换了一轮岗。
应急灯发出的暖黄色光照在水泥墙面上。
连接着刚才那间权力浓度过高的房间和外面还算正常的世界。
沈若寒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上。
马尾随着步伐轻微摆动。
直到两人转过第一个弯走出哨兵视线范围之后她才开口。
“方司令是个务实的人。他不在乎你有什么秘密，只在乎你能替基地多少丧尸。”
她的步子放慢了一点。
两人的距离从半步缩短到并肩。
“但其他人不一定。”
她说最后五个字的时候目光发生微弱的偏移。
方向是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拐角。
张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人的背影正在消失在楼梯转角。
步伐从容。
衬衫的领口折得整齐。
左口袋上别着一枚反光的银色徽章，形状是一片六边形金属片包裹着字母B。
周明远。
张朔把这个名字和刚才会议上金丝边眼镜问话时几个管委会成员之间的眼神交汇联系在一起。
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合成型。
“他刚才在偷听？”
“不需要偷听。”
沈若寒停下脚步面对他。
背后应急灯的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出一条清晰的线。
“管委会六个人里至少两个跟他关系不浅。会议内容他转头就能拿到。”
张朔把这个信息存档。
他注意到沈若寒嘴唇微动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转头继续走。
他想起来了。
她说过今晚有话要问他。
系统面板在他视网膜后方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周围有敌意异能波动残留。来源方向与那位B级异能者离开方向一致。宿主要不要买个保险？本店提供末世人身意外险，仅需100F级当量每天。保障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被暗被陷害被绿。】
张朔在脑子里冷漠地回了一个字。
滚。
【好的，已为您记录拒保意愿。若未来发生意外本店概不负责:)】
他加快两步追上沈若寒。
两人并肩走进楼梯间。
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不到五厘米的距离。
黑暗让距离急剧拉近。
“你说有话问我。”
沈若寒的步子没停。
速度又慢了一点。
“不急。”
“不是你先说的吗。”
“回去再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夹杂着疲惫和纠结。
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看不到表情。
两人沉默着走过四层楼梯。
推开一楼的消防门走进夜风里。
远处东门方向电焊的弧光还在明灭不定地闪烁。
工程队的修复作业通宵运转。
张朔口袋里那两颗紫色力尸晶核的热度透过碎布和裤兜的双层隔绝传递过来。
灼热跳动。
系统面板底部的隐藏任务进度条从99.7%跳到了99.9%。
距离午夜还有三小时五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