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太上皇还在养心殿批折子，他过去请安，隔着老远就听见太上皇骂人。
骂的好像就是字丑。
那封奏折他当时也看过，完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字跟贾琥这封信上的东西，还真有点像是同一个师傅教的。
不过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武云帝放下手里的信，心里有了主意：待会儿去找太上皇问问吧。
傍晚用膳时分。
“陛下，该传膳了。”
夏秉忠低声提醒。
武云帝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御案上贾琥那封信。
“去大明宫，今晚陪父皇用。”
他抓起信，抬脚走出养心殿。
大明宫里，太上皇正吃着饭。
戴权小步进来禀报：“陛下，皇上来请安了。”
“哦？让他进来。”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福。”
武云帝进门行礼。
太上皇放下筷子：“起来吧。怎么这时候来了？吃了没？”
“回父皇，还没。儿臣心里有些事想不通，特地来请教您。”
“先坐下，吃完再说。咱爷俩好久没一块用膳了。”
“戴权，添副碗筷。”
太上皇招呼儿子坐下，又让戴权加了餐具。
“是，父皇。”
武云帝赶紧答应，落了座。
饭后，武云帝跟着太上皇走到棋桌前。
太上皇随意拨弄着棋子：“坐下，陪朕下两盘。”
等武云帝坐定，他才开口：“说吧，什么事？”
武云帝从袖中抽出贾琥的信，递过去：“父皇，这是雁门关贾琥递上来的。儿臣看不懂。记得小时候见过您批过跟这差不多的折子，就拿过来请您掌掌眼。”
“哦？朕瞧瞧。”
太上皇接过来，眼里带了点好奇。
展开一看，他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武云帝追问：“父皇，有什么不对吗？”
太上皇听了这话，才缓缓抬头：“没什么不对。只是好些年没见这种笔迹了，有点想念。”
武云帝一怔，太上皇真见过？
“父皇认得这字？”
武云帝语气里带了惊讶。
太上皇笑了：“何止认得。戴权。”
“老奴在。”
“去把前京营指挥使贾代化当年写的奏章拿来。”
“是。”
没多久，戴权捧着一本旧奏章过来。太上皇接过去，连同贾琥的信一起递给武云帝。
“你瞧瞧，这奏章和这信，有什么区别？”
武云帝有点懵——贾琥的信跟奏章能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武云帝的眼睛差点被闪瞎。
这份奏章和那封信，笔迹几乎一模一样，都让人看得一头雾水。非要说区别的话，奏章上的字好歹还能勉强辨认，贾琥那封信本就是天书。
“呵，皇儿，看出什么门道了？”
太上皇笑眯眯地看着他。
“回父皇，这奏章和信上的字迹像是同一个人写的。难道贾琥也给您递了折子？”
武云帝眉头皱起，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贾琥，难不成搭上了太上皇的路子？一边给朕写信，一边又给太上皇递东西，想两头不得罪？
一股火气从口窜上来，武云帝已经在琢磨怎么收拾这个边关小将了。
而此刻远在边关的贾琥还不知道，自己那封信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太上皇哪知道武云帝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只是拿起了那封信，语气里带着几分怀旧。
“你手里那份奏章，可不是贾琥写的。我之前跟你说过，那是前京营指挥使贾代化的折子。让你对比一下，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分辨出来。”
“父皇，这……这也太离谱了吧？两个人写的字，居然一模一样？”
武云帝一脸震惊。
“哈哈哈哈！”
太上皇被儿子的反应逗得乐不可支，笑了好一阵才开口：
“皇儿，你这说话的样子，把朕给逗笑了。”
武云帝脸一黑，有些不高兴：
“父皇，我这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嘛，您至于笑成这样？”
“行了行了，皇儿这次来找朕，肯定是看不懂贾琥信里写了什么吧？”
太上皇收了笑，正色问道。
“没错，父皇，儿臣确实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朕来帮你翻译翻译。当年朕把贾代化拉到大殿里，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朕念，朕才勉强看懂。”
太上皇顿了顿，又说：
“朕当时还骂了他一顿，让他回去好好练字。你猜那头犟驴怎么回朕的？”
太上皇看向武云帝，武云帝也配合地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太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老了，话就多。平里大明宫冷冷清清，来的人多半都是来求办事的。再说，他这太上皇的身份，也不是谁都能跟他拉家常的。也就武云帝过来，他能多说几句。
“那天贾代化给朕送来一封捷报，可朕当时跟你现在一样，本看不懂他写了什么。那会儿贾代化的字，比贾琥还烂。朕看贾琥这封信，起码名字写得还行，没白费朕当年对他的教诲。”
“父皇，您跑题了。儿臣是来请您看看，贾琥到底写了什么？”
武云帝眼看太上皇越扯越远，赶紧提醒道。
太上皇瞥了武云一眼，满脸嫌弃：“急什么，朕这不是正说着呢。”
武云连忙赔着笑脸：“是是是，您老继续，儿子听着。”
“哼，朕讲到哪儿了？”
戴权赶紧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说到贾代化听您教诲那一段。”
“哦，对。贾琥那小子现在字写得也还将就，可当年贾代化听了朕的教训……”
太上皇说着，眼神一晃，像是回到了当年他还在位的时候。
“混账东西，你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年，太上皇还是皇帝，直接把一本奏折摔在京营指挥使贾代化脸上。
贾代化捡起来翻了翻，满脸莫名其妙。
“皇上，这没啥毛病啊。臣刚回京就被您叫过来，还以为是多大事儿呢。”
他一脸委屈。
“没毛病？你睁开眼好好瞧瞧，你写的那叫字？堂堂大汉京营指挥使，写成这样，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太上皇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贾代化低头嘀咕：“我又没给别人看……再说，不是您非要我给写信的嘛。”
他以为自己在说悄悄话，可他那两米三的大块头，嗓门天生就大，小声嘀咕在太上皇耳朵里跟正常说话没两样。
“什么？还敢顶嘴？”
太上皇火气更大了。
贾代化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啥也没说啊皇上。”
说完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太上皇看他这副怂样，差点被气笑了。
“你个蠢货，起来吧，少在这儿装。过来，给你皇帝念念你贾大将军的‘大作’。”
贾代化嘿嘿一笑，麻溜爬起来，捧着奏章念了起来。
念完之后，太上皇语重心长地说：“爱卿，朕不是故意说你，你这字，真得下功夫练。以后再给朕递这种奏章，看朕饶不饶你。”
……
武云帝听到这儿，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父皇，那后来呢？贾代化真把字练好了？”
太上皇一提这事就来气：“后来？后来你也看到了，你手上那本奏章，就是他后来写的。”
武云帝愣了一下，满脸无语。敢情他以为是个励志故事，结果压不是那么回事。
“朕当时没办法，让大学士亲自教他练字。结果这货没两天就把人气跑了。后来朕也慢慢学会看他那破字了，实在教不会，就让他把自个儿名字写好就行。又叮嘱他，让他儿子好好读书，别跟他似的，写出来的东西没眼看。可谁知道，这老小子就记住了一句话。”
武云帝忍不住问：“哪句话？”
武云帝忍不住问了一句。
“哼，这叫什么话？让你写个名字呗。不过他那儿子倒还算争气，叫贾敬，听说还中了进士。如今看到这封信，朕心里还挺感慨的。”
太上皇一脸怀念，武云帝没接话。
等太上皇回过神，看向武云帝说：
“人一老啊，就爱想以前那些事。皇儿，等急了吧？”
“不急，父皇。儿臣不赶时间。”
武云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您既然觉得自己老了，脆把兵权交出来算了？这话说不出口，只能随口应付。
太上皇拿起贾琥的信看了起来，刚扫了一眼开头，就笑出了声。
“父皇，贾琥这小子写了什么，能让您笑成这样？”
武云帝满脸好奇。
“这小子的开头写得有意思，等朕看完了再跟你说。”
没过多久，太上皇看完信，把信纸推到武云帝面前：
“皇儿，你看看开头。朕念给你听听。”
武云帝凑过去，太上皇念道：
“皇上，你好，我是贾琥。谢谢你封我当一等伯爵……”
武云帝听完，又好气又好笑。
这贾琥真是个人才。武云帝登基六年，批过的奏章堆成山，从来没见过谁用这么直白的语气写信，更没人敢这么跟皇帝说话。头一回碰上，武云帝觉得新鲜极了，对贾琥也更好奇了。
远在雁门关的贾琥压不知道，自己随手写的这封信，反倒让皇帝对他更感兴趣了。
雁门关，粮草被劫
“父皇，这贾琥，可真有意思。胆子也够大的。”
武云帝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