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酒碗见底。
东门城楼上,贾琥和赵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人都心不在焉。
“将军!”
“有动静!”
一个士卒突然指着远处喊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一震,目光扫过去。
千米开外,黑压压一片,骑兵多得数不清,粗略一算,光是来打东门的鞑靼,最少五万!
贾琥咬紧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
“鞑靼来犯,吹号!”
牛角号声“呜呜”
响起来,整座雁门关都被震动了。
贾琥握紧手里的镇天锤,心跳得厉害。他脑子里有前身那些打打的记忆,可说到底,这是他头一回真刀 ** 上战场,血都烧起来了。
“弓箭手,准备!”
他站在墙头,看着底下密密麻麻冲过来的鞑靼兵,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手指死死抠着墙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等鞑靼冲到两百步以内,贾琥猛地一挥手:
“放!”
箭雨遮天蔽地飞出去,砸在鞑靼头顶上。
一轮箭雨,就掉了好几百人。
可鞑靼本不躲,顶着箭继续往前冲。连射了六七轮,射死了一千多人,但鞑靼的人实在太多,已经到城墙了。
“!”
血把地皮都染红了。鞑靼扛着云梯往上爬,像水一样翻上城头。
贾琥抡起镇天锤,一锤一个,把爬上来的鞑靼兵全部砸下去。
“滚下去!”
他推倒一架云梯,上面的人摔下去,不知道砸死了多少个。
贾琥已经不记得自己推倒多少架云梯了。他只清楚一点——只要鞑靼人爬上墙头,他得立马过去,本顾不上累不累。
“城门撞开了!”
这声喊把他给震清醒了。
“啥?”
贾琥提着镇天锤就往城门方向。
一眼扫过去,门闩和顶门的杠子早被冲车撞断了。已经有一队鞑靼人冲了进来,那两扇大门少说重千斤,平时要几十号人一起推才关得动。如今城门口还有鞑靼搅局,雁门关的兵压关不上门。
贾琥看准机会,一步蹿上去,一锤砸飞一个鞑靼。那家伙飞出去,连带着撞翻了后面一群人。
打退城门里的鞑靼后,贾琥两手抓住门扇,使劲往外推。
大门吱嘎吱嘎响个不停。
鞑靼那边好不容易攻开的城门,眼瞅着要被贾琥一个人堵上,急眼了,一个个疯了一样往前冲。
好在贾琥力气够大,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冲击,手底下没松劲,继续往外顶。
这时候,几把长刀突然从门缝里砍进来,直冲贾琥。
贾琥心里一动,侧身一闪,刀刃还是刮到了他,前的铠甲上划出几道口子,血一下子溅了出来,染红了衣甲。
疼得贾琥一咧嘴,抬脚踹飞卡在门缝里的鞑靼兵。那人倒飞出去又把后面的鞑靼撞倒一片。贾琥趁这工夫使劲一推,门终于关上了。
可贾琥没敢松手。前血顺着铠甲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他两手死死撑着门,朝赶来的贾三他们吼:
“快把门闩和顶门杠拿来!”
跟鞑靼的冲车来回拉扯了好几回,门闩和顶门杠总算重新装上了。
贾琥他们这才松了口气。要是让鞑靼冲进来,后果不敢想。
他看了看城门没问题,又转身跑回去继续守城墙。
天慢慢黑了。
鞑靼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从他们开打到现在,贾琥整整了四个小时,没歇过一口气。
他自己是不觉得累,可别的将士没他那身板。
城墙上的守军基本全完了。虎贲营一千人,现在只剩下五百来号。
活着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能撑到现在全是靠一口气吊着,鞑靼一退,大伙儿腿都软了。
这一仗,损失太大。
可鞑靼那头更惨。光贾琥守的东城门,他们就折了将近两万人。
按贾琥估算,鞑靼的粮草最多撑到后天。要是明天还拿不下雁门关,他们只能撤了。
所以明天这一战,最要命。能不能活,全看守不守得住。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赵乾和贾琥,还有另外三位将领,一块儿在议事厅碰了面。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伤得最厉害的是北城门那位守将。
他那边的城门,跟贾琥那边的情况差不多,门闩和顶门杆全都被撞断了。
可惜他没贾琥那股蛮劲儿,一个人本关不上城门。
这位将领带着手底下的兵拼命死扛,带去的两千精锐,最后就剩下几十个人。
要不是赵乾及时过来,北城门早就让人给破了。
可就算这样,这人还是被鞑靼人砍掉了一条胳膊。
“四位将军,你们手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赵乾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这边还剩一千兄弟。”
“回将军,属下也是一千。”
“将军,我对不住您……我手上连一百人都凑不齐了。”
独臂的那个将领,声音发沉。
“将军,我这边就剩虎贲营的五百人了。”
贾琥也跟着开了口,嗓音同样低沉。
油灯底下,几个人全都不吭声了。
谁都猜得出来,鞑靼那边的粮草肯定撑不了几天了,明天八成就是最后一仗。
眼下把他们几个的兵力凑一块儿,再加上赵乾那七百精锐,满打满算也才三千出头。
这点儿人,该怎么打?
贾琥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以后,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之前在议事厅的时候,他提了个主意——既然守不住,不如脆主动打出去。
由他带着虎贲营去偷袭鞑靼的头领阿卡姆,只要阿卡姆一死,那些鞑靼兵没了主心骨,自己就会撤退。
可这事的风险太大了。
想搞斩首行动,掉阿卡姆,难度高得离谱。
就凭贾琥和那五百个虎贲营的兵,想摸到阿卡姆身边去?
除非阿卡姆自己脑子进了水,把身边的精锐全撤了,不然本没机会。
赵乾他们倒不是信不过贾琥,问题是赵乾跟阿卡姆打过不少次交道,那家伙狡猾得很。
要是真那么容易就能把他宰了,以贾牧那股倔脾气,早就冲上去砍人了。
更何况赵乾他们手里连三千精锐都不到,又能撑多久?
可最后,赵乾还是点了头,同意了贾琥的提议。
他把贾琥单独留下来,压低声音说道:
“侄儿,明天一早你就出城。等鞑靼开始攻城以后,你再找机会动手。万一我们没能守住雁门关,你就往南边跑。我已经给朝廷递了信,山海关那边的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按路程后天就能到。明天无论如何都别冲动。”
说到底,赵乾还是存了私心。
毕竟贾琥他爹的死,跟他也有关系。
当初斥候送来密报,说鞑靼集结了十万兵马要打雁门关,赵乾和贾琥商量过,让贾牧带人去烧鞑靼的粮草。
事儿倒是办成了一大半,可贾牧自己也战死了,连脑袋都被砍了下来。
赵乾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亏欠了贾琥。趁这个机会,他打定主意,一定得让贾琥避开这场战事。
天刚亮,贾琥就把虎贲营剩下的五百号弟兄全叫到跟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各位,这回咱们要一票大的——摸到鞑靼人的老窝里去,把他们的头子阿卡姆给端了。你们谁要是怂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贾琥嗓门震天响,目光扫过手底下每一个兵。
“不怂!”
五百人的吼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行!有你们的!等这趟活儿完,我贾琥请你们喝全城最好的酒!”
“出发!”
队伍刚出营门,就瞧见路边站着个老头儿,身边还带着个半大小子,旁边停着辆板车。正是铁匠铺那老爷子。
看见贾琥出来,老人家赶紧拉着孩子迎上去。
“贾将军,您要的三层铁甲,老夫给您弄好了。”
老爷子指了指板车上盖着黑布的东西。
贾琥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昨天在铁匠铺托人家打的甲胄。
老爷子话音没落,一把掀开黑布,三副特制的铁甲整整齐齐码在板车上。
贾琥眼睛一亮。有了这玩意儿,这次摸到鞑靼老巢去砍人,把握可就大多了。
他快步上前,抄起一副甲掂了掂——少说七十斤。三副加起来得二百多斤。
老爷子手艺确实没话说,每层甲都做了活扣,能牢牢卡在贾琥身上,贴得紧紧的。
老爷子瞅着贾琥的眼神里全是佩服。他亲手打的甲,心里最清楚这分量——寻常人搬着都费劲,更别说穿身上了。可贾琥套上甲跟没事儿人似的,这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贾琥穿好甲,活动了几下膀子。除了看着有点臃肿,别的啥毛病没有。
“老爷子,多少钱?”
贾琥开口问。
“将军,您这就见外了。这甲不要钱,送给您的。您跟您爹帮咱们老百姓做了多少事?老头子要是还收您的钱,这脊梁骨还不让人给戳断了?再说您这是要去打鞑靼,我收了钱,心里头过不去。”
“那成,多谢老爷子。等我办完事回来,一定登门去给您磕头。”
说完,贾琥大手一挥,带着队伍直接出了城。
城墙上头,赵乾一直盯着贾琥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叹了口气。
贾琥带着人绕到鞑靼大营的侧面,离着还有两里地,就下令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