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云帝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兵部尚书法度偷偷瞄了武云帝一眼,心里冷笑: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时候,那个一直被晾在角落的红翎信使战战兢兢地往前爬了两步,扑通跪下。
“启禀皇上,我家将军出发前特意交代,希望贾将军能在雁门关多待几个月。”
“赵将军跟鞑靼人交战的时候,肚子上挨了一刀,得养好一阵子。鞑靼人现在怕贾将军怕得要死,求贾将军帮忙镇守雁门关几个月。”
“定远侯受伤了?”
武云帝皱了皱眉,“既然如此,就让贾琥留在雁门关,等定远侯伤好了再回京领赏。”
他沉思片刻,又补了一句:“这样吧,朕听说雁门关这一仗打完,将士们差不多死光了。传令王子腾,五万大军到了雁门关以后,交给定远侯赵乾指挥,他自己立刻回京。”
太上皇不让他封侯,那就趁机塞点兵权,也好拉拢人心。
京城。
贾家荣国公府。
贾母端坐在荣禧堂正位上,长房邢夫人、二房王夫人都陪在旁边,迎春、探春、惜春几个姑娘也在。大脸宝贾宝玉还在厢房里睡大觉,林黛玉和晴雯还没进府。
荣禧堂里气氛挺好,时不时传出笑声。王熙凤这张嘴,哄老太太开心确实有一套。
没过多久,贾宝玉从厢房出来了。
头上戴着镶宝石的紫金冠,额头勒着二龙抢珠的金抹额,身上穿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腰上系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面罩着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脚蹬青缎粉底小朝靴。
脸像中秋的月亮,面色如春天的花朵。鬓角像刀裁的一样整齐,眉毛像画上去的一样黑,眼睛像秋天的水波。生气的时候像在笑,瞪人的时候又带着情意。脖子上挂着金螭璎珞,用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要是贾琥在这儿,保准会说:这不就是一张大饼脸嘛。
大脸宝一脚踏进荣禧堂,立马扑到贾母怀里撒娇。
贾政刚从工部衙门出来,听人说宁国府的牧三哥战死沙场,贾琥封了一等伯爵,心里又悲又喜,跟工部告了假,急匆匆就往家里赶。
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二老爷回来了。”
大脸宝一听,赶紧从贾母怀里爬起来,规规矩矩站到旁边。
这小子谁都不怕,就怕他爹贾政。荣禧堂里一下子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贾政在荣国公府的威严,没人敢挑战。
其实也不稀奇。大老爷贾赦不管家里的事,只有贾政一个人在朝堂上混,家里大小事都得他拍板。
看看住的地方就明白了:二老爷贾政住在荣禧堂正房,大老爷贾赦挤在荣国公府东边的老院子里。
贾政进了荣禧堂,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都在,省得他再一个个去叫。
“去,把宁国府的珍老爷请过来,说有要紧事商量。”
他打发一个丫鬟去传话。
贾母看他脸色不对,问:“政儿,你不是在工部衙门当值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出什么事了?急成这样,还要叫珍哥儿过来?”
贾政被老娘一问,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
“儿子见过母亲。这事太大,儿子心里慌得很,一时冒失,请母亲别怪。”
贾母见他缓下来了,又说:“没事。到底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贾政本来想等宁国府的贾珍到了再说,可老娘开了口,他不好不答。
“母亲,宁国府的牧三哥……战死了。”
“什么?”
贾母愣住,不敢相信。宁国府的贾牧,那可是一身本事,有宁荣二公的风范,武艺好,能打敢拼,是贾家文字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当年贾牧就露过头角,勇猛得不像话。只是没立下军功,坐不上京营指挥使的位子。没办法,只能让王子腾先顶上,把贾牧安排到边疆当个守将,想着攒够功劳再回来接王子腾的班。
“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政儿,你是不是听岔了?”
贾母急着追问。
“母亲,今天儿子正在衙门里坐着,工部侍郎杨大人下早朝回来,亲自跟我说的。这种事,儿子哪敢听错。”
旁边的邢夫人、王熙凤脸色都变了。贾宝玉跟迎春、探春几个年岁小,还不太懂事,听着也没什么反应。
贾惜春缩在角落抽噎,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在宁国府虽然是正儿八经的嫡出 ** ,可打小就在荣国府长大,跟那边府里的人实在谈不上多亲近。唯独那位素未谋面的牧三叔,她心里头是记挂的。
不为别的,贾牧是整个宁国府里唯一真心惦记她的人。
逢年过节,书信礼物从不落下,这份心意在荣国府里,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府里的人对她还算客气,说白了,全是看在神威将军贾牧的面子上。
王夫人那边,脸上半点悲色都瞧不见,嘴角反倒隐隐往上翘。
当初她能把自己亲哥王子腾推到京营指挥使的位子上,这里头的事她不是不清楚。嫁进贾府这么多年,她当然晓得该替夫家打算。可子一长,味道就变了。
王子腾手里攥着兵权,是京营的头儿,阖府上下谁见了王夫人不掂量三分?
从前她做错了事,贾母和贾政训斥两句也就过了,宽容得很。
王夫人算是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她哥哥还没坐上那把交椅的时候,贾家也没亏待过她,可娘家势弱,她做啥事都得夹着尾巴,生怕惹了老太太和贾政不高兴。
可现在呢?
王子腾是贾府一座大靠山。她王夫人是王子腾的亲妹妹,在府里说话自然有分量。就是贾母,平里小事也不愿跟她撕破脸。
这么一来,王夫人的腰杆越来越硬,一般人压不放在眼里。
可她心里也门儿清——自己嚣张的底气,全来自那个当指挥使的哥哥。
如今贾牧一回来,接了她哥的位子,她王夫人在贾府还有啥资本抖威风?
说到底,这女人的眼界实在太窄。
贾府当初卯足了劲儿把王子腾推上京营指挥使的宝座,就算贾牧回来了,也绝不会轻易丢掉这颗棋子。怎么着也得换一个对等的位置,弄不好王子腾还能更进一步,升官发财呢。
这种事,王夫人这辈子怕是都想不明白了。
“那天,鞑靼人集结了十万大军,攻打牧三哥镇守的雁门关。牧三哥带兵去偷袭敌军的粮草,结果……没能活着回来。”
贾政的声音沉得发闷。
宁荣两府隔得不远,贾珍一脚踏进门,正好把这话听了个清楚。
“牧三叔……没了?”
贾珍站在门口,心里头飞快转了个念头。
迈进荣禧堂,他先朝贾母拱了拱手:“给老太太请安。”
然后转过身,盯着贾政问:“政二叔,你刚说牧三叔战死了?这话打哪儿听来的?靠得住吗?”
贾政见他不信,把刚才对贾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工部侍郎杨大人,下了早朝亲口告诉我的。你说,这还能有假?”
贾珍听完,脸色沉了那么一小会儿,心里头却暗暗乐开了花。
牧三叔一死,宁国府还有谁能管得住他?
他脑子里立刻浮起一张脸——儿子贾蓉那个还没过门的媳妇,他早就馋得不行了。
荣国府这边正乱着,贾母和贾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贾母心里那叫一个气,暗骂了几句扶不上墙的货色。可转念一想,宁国府那摊子烂事,她这个隔房的老太太,管得了大事也管不了小事。贾珍那点破心思,她懒得掺和,也没那个力气去掺和。
再说了,贾珍他爹贾敬还活着呢,人就在城外道观里修仙。当老子的都不管,她一个老太婆那份闲心嘛?费力不讨好。
荣禧堂里,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
宁国府的神威将军贾牧战死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窝子里。一屋子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啥样的都有。
贾母抬起头,冲着贾政开了口:“朝廷那边派兵没?牧哥儿的尸首,可送回来了?”
贾政叹了口气,回话道:“母亲,牧三哥的尸首还没到。听说是琥哥儿拼了命,才给抢回来的。”
“牧哥儿的儿子,叫贾琥是吧?”
贾母皱了皱眉,“今年好像才十三,比宝玉也就大那么几岁。这孩子,苦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赶紧派人去雁门关,把牧哥儿的尸首和贾琥那孩子,一起接回来吧。不能再把孩子一个人扔在边关了。宁国府那边,也该准备准备了,等……”
“母亲!”
贾政没等她说完,赶紧打断了话头。
“母亲,牧三哥的谥号封了,叫‘武宁’。”
贾政的声音有点发紧,“贾琥那孩子,带着虎贲营,把鞑靼给打趴下了。皇上封了他一等伯爵,现如今已经是伯爵爷了。”
“什么?”
贾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震惊本藏不住,“一等伯爵?政儿,你没听错吧?当真是一等伯爵?”
“母亲,儿子耳朵好使着呢,听得真真的。”
贾政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贾琥击退了鞑靼十万大军,这爵位,是拿命换来的。”
“不过,”
贾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圣旨得等贾琥回来,才能正式颁发。”
“那也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