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杨保持着半个身子跨过警戒线的姿势,僵在原地。他那张常年风吹晒的糙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那份按着黄文大红手印的口供,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摆在警戒线上。
签免责声明?接管命案嫌疑人?
老杨在公安系统混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这里的深水。普通命案他敢接,涉黑连环人案他敢接。唯独这种扯上了现任县公安局长、副县长做保护伞,甚至是共谋的惊天大案,谁碰谁死!
这字只要一签,黄文在市局但凡出点拉肚子送医抢救的事,他老杨连带今天出面签批文的领导,全得被市纪委按在同党的耻辱柱上扒皮抽筋!
老杨死死盯了林远三秒钟。这个年轻纪委部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只有饿狼般盯着猎物的凶光。他是真敢一案双查!
“算你狠。”老杨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那群早就面面相觑的刑警一挥手:“情况有变。这案子涉嫌重大职务犯罪,让纪委自己去啃!收队!”
市局的人来得快,滚得更快。听着楼道里急促退去的脚步声,负责封锁的特警大队长微不可察地松了攥紧盾牌的手。
梁卫东反身推开一号审讯室的门,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老陈,清风县招待所待不住了。赵立德能通过市委政法委调人,这说明他在市里的关系网远比我们想的要深。黄文留在这里过夜,必死无疑。”
老陈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组长,那往哪儿转?市公安局看守所现在也是雷区!”
“去市武警支队第三看守所。”梁卫东拉上装有黄文口供和录像带的公文包拉链,“那地方归省武警总队直管,连市公安局的条子都递不进去。我已经跟周副书记申请了特批。”
林远把手里的扩音喇叭扔在桌上,开口道:“老杨没把人带走,赵立德那边十分钟内绝对会收到消息。一旦知道我们手里的口供能直接钉死他,这位赵局长不可能坐以待毙。”
“狗急跳墙,必有招。”林远从兜里摸出车钥匙,“组长,押送黄文的车太大太显眼。我开院子里那辆套牌的桑塔纳先走,拉开三公里在前面探路。只要前面有钉子,我立刻示警,你们直接调头去武警营区。”
梁卫东深深看了林远一眼。在刀尖上跳舞,打前站的那辆车永远是风险最大的死靶子。
“小林,招子放亮。不管遇到什么事,命最重要。”梁卫东用力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林远没回话,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同一时间。
清风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办公桌后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赵立德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听着桌上那部加密手机传来的盲音。
十分钟前,市里的内线打来电话。老杨带人去抢管辖权失败了。纪委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直接当众抖出了黄文咬定他赵立德是人案共谋的底牌。
四具尸体,连环人,官黑勾结。
赵立德知道,自己头顶的天,塌了。
从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市委专案组就会下达双规他的红头文件。他经营了半辈子的黑白两道,在这份铁证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赵立德深吸了一口烟,将烧到尽头的烟屁股死死按在实木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凹坑。
没有退路,那就把把路炸了。
赵立德拿起桌上的另一部老式诺基亚,按下了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老三。”赵立德声音嘶哑,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黄文栽了。纪委的车队今晚绝对会把他往市里转运。黄文的口供,就在打头阵的那辆车里。”
“明白,大哥。怎么做?”对面的声音粗糙冷酷。
“去黑子那个采砂场,提一辆满载河沙的后八轮泥头车。去104省道出县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赵立德眼神在黑暗中犹如毒蛇般怨毒。
“车上的人……”
“连人带车,连带着那些破纸烂口供,一起碾碎。”赵立德直接挂断电话,拔出手机卡掰断,扔进烟灰缸里。
凌晨两点四十。
104省道,清风县通往市区的唯一一条主道。
夜空漆黑如墨,下起了夹杂着冰粒子的小雨。路灯早就年久失修,周围是连绵的农田和废弃工厂,荒无人烟。
林远驾驶着那辆没有挂公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以八十迈的速度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破雨穿行。
车内没有开暖风。林远只留了一条车窗缝,冷风卷着冰雨打在脸上,让他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后视镜里,一团浓重的漆黑。老陈他们押送黄文的防暴车队,刻意落后了他五公里,本看不见尾灯。
林远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扶手箱上。那是全车唯一放着铁棍的地方。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刮擦。
前方两公里,是104省道最有名的事故多发地——落凤坡。一个接近九十度的下坡急弯。右侧是高达两米的护坡土包,左侧是深达四米的排污渠。
就在桑塔纳的车灯扫过弯道警示牌的瞬间。
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危险直觉,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林远的脊椎!
太安静了。
即便是深夜的省道,在这个连接几个大型建材厂的必经之路上,也不该半个小时连一辆对向行驶的货车都没有。
林远猛地松开油门,右脚轻轻点在刹车踏板上,车辆开始匀速降挡。
五十米。三十米。
桑塔纳刚刚进入落凤坡的转弯盲区!
右侧高达两米的土坡后,一阵极其狂暴、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雨夜!
没有开大灯。
一辆满载着几十吨河沙的重型泥头车,像一头蛰伏已久终于露出獠牙的钢铁巨兽,从右前方的岔路口猛地冲出!
泥头车的轮胎在泥地上碾出极深的沟壑,带着排山倒海的冲力,直接横切省道,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桑塔纳的驾驶室疯狂撞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绝。距离太近,车速太快,本没有预留任何刹车距离。
在泥头车庞大的钢铁车头压过来的瞬间,林远甚至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劣质柴油燃烧味。
生死零点一秒!
林远没有踩死刹车。在这个速度下被泥头车正面撞击,桑塔纳会瞬间变成一块夹心饼,里面的人会被挤成一团肉泥。
他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右脚猛地将油门一脚踩到底,同时左手闪电般拉起手刹!
“吱——!!!”
桑塔纳的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车身在手刹和满油门的拉扯下,瞬间失去抓地力,原地向左侧疯狂甩尾!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泥头车那张着血盆大口的保险杠,堪堪擦过桑塔纳驾驶室的门框,以极其恐怖的力量重重撞击在桑塔纳的后备箱和右后车轮上!
漫天火星炸裂!
重达几十吨的冲击力,直接将这辆不到两吨重的小轿车撞得离地飞起。
桑塔纳像一个被一脚踢飞的易拉罐,在半空中连续翻滚了两圈半。车窗玻璃在第一圈的挤压中全部炸成粉末,车顶被压扁了三分之一。
“砰!”
车辆重重砸在省道左侧的排污渠边缘,翻了个底朝天,顺着泥泞的斜坡一路向下滑去,直到卡在几棵粗壮的杨树中间才死死停住。
引擎盖被砸开,白色的防冻液和机油混合着冒出刺鼻的浓烟,在暴雨中嘶嘶作响。
那辆庞大的泥头车也在巨大的惯性下冲出了对向车道,车头撞塌了一截护栏才猛地刹住。
发动机依然在疯狂咆哮,车灯此时才突兀地亮起,惨白的强光笔直地打在排污渠下面那辆四脚朝天的破铜烂铁上。
死寂。
除了暴雨打在铁皮上的声音,桑塔纳里没有任何动静。
泥头车驾驶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黑雨衣、满脸横肉的男人跳了下来。他从副驾驶座上抽出一一米长的实心螺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
男人踩着泥泞的斜坡,一步步走向那辆不断漏油的桑塔纳。
赵局长交代过,要见人死,见尸碎。这种程度的撞击,里面的人就算没被当场震碎内脏,也是个半身不遂的血葫芦。他只需要下去补一管子,把那个装着口供的档案袋烧掉,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觉。
男人走到变形的驾驶室窗外。玻璃早就没了。
他举起手电筒,光柱扫进车内。
倒悬在半空中的驾驶位上,安全带被利刃齐刷刷割断,驾驶座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滩尚未涸的血迹。
男人心底猛地一寒,暗道一声不好。
还没等他握紧手里的钢管回头,排污渠深不可测的黑暗中,一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