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凭你一个土包工头,接不下政府大桥工程。”林远这句话说完,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黄文瘫在审讯椅上,满脸凝固的血污和泥灰混在一起,看着那叫一个凄惨。
林远身体前倾,双手压在铁桌板上,极具压迫感。“你把人塞进汽油桶,第二天县公安局就给孙强定了卷款潜逃。一个老婆孩子都没带、存折分文未动的跑路悬案,居然能堂而皇之地挂在网上五年。没有县局的高层发话,底下那些办案民警全是瞎的?”
黄文瑟缩了一下,裂的嘴唇蠕动着,却没敢出声。
林远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不开口,他就会保你?四具尸体全挖出来了,现在整个清风县谁沾你谁死。刚才你在会所被抓,为什么没有眼线给你通风报信?为什么没有律师来捞你?”
林远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割开黄文仅存的幻想。
“你信不信,现在最想你死在牢里的,绝不是我们市纪委,而是那个拿了你几年钱的保护伞!”林远手指重重敲击在那些惨白骨骸的照片上,“坦白从宽,这是你唯一续命的机会。把大老虎咬出来,算重大立功。不然,你就是连环人的主犯,铁板钉钉的吃枪子!”
黄文的心理防线在“吃枪子”三个字砸下来的瞬间,彻底崩成了一地粉末。
“我说……我全交代……”黄文声音发抖,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喘气,“是赵县……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赵立德。”
梁卫东点烟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打火机的滚轮卡在半截。他甩下打火机,目光如同锥子般钉死在黄文脸上。
赵立德。
清风县名副其实的坐地虎。赵宝山管政,赵立德管法。整个清风县的公安系统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黄文彻底放弃了抵抗,竹筒倒豆子般全部吐了出来。
当年跨河大桥的工程,黄文为了竞标成功,私下许给赵立德三成暗股。孙强死的那晚,黄文看着手底下的马仔把人塞进水泥桶,第一时间给赵立德打了电话。赵立德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处理净”,第二天经侦大队就直接接管了孙强的失踪案,将其定性为经济卷款潜逃,硬生生把刑侦大队的人挡在了门外。
“钱怎么给的?”林远追问,语气快狠准。
“不用现金。”黄文低着头,“赵立德的老婆开了个建材贸易公司,我手下的工地,所有的黄沙、水泥、钢筋,全从她那里高价进货。材料劣质,但全按特级料结账。差价,就是给他的分红。账面合法合规……”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飞快摩擦。审讯室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黄文绝望的啜泣。
十几分钟后。
梁卫东拿着那份按了鲜红手印的口供,大步走出审讯室。走廊上冷清得可怕,空气中却弥漫着暴风雨前夕的压抑。
“老陈!”梁卫东厉声喊道。
老陈从走廊拐角快步跑过来:“在!”
“去跟特警大队说,审讯室周围二十米拉双层警戒线。除了我们几个,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去!”梁卫东把口供死死锁进公文包,“连清风县公安局送饭的人都不准靠近,黄文吃喝全用我们车里带的矿泉水和包装粮!”
“明白!”老陈也知道这口供的分量,转头就跑去布置。
林远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咬得咔咔作响。“组长,赵立德了一辈子公安,眼线多手段黑。黄文开口的消息,封不住多久。反扑马上就到。”
刚才在会所抓捕黄文,动静太大。赵立德恐怕早已经在查黄文被带去哪里了。这头老狐狸一旦知道黄文落在了市纪委手里,绝对会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来灭口。
没出十分钟,林远的推断就应验了。
梁卫东办公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市委政法委。
梁卫东按开免提键:“我是梁卫东。”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压官腔:“老梁,你在清风县搞什么名堂?市局特警大队去拆大桥,挖出四具尸骨,这么大的恶性治安事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政法委和市公安局汇报?”
梁卫东语气不卑不亢:“我们市纪委联合调查组在查清风县基建工程腐败,命案是排查过程中的突发状况。”
“现在案子性质变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外放喇叭嗡嗡作响,“纪委查违法,人碎尸归公安管!市局已经下达指令,清风县公安局配合市局重案支队,即刻接管嫌疑人黄文!把人移交过去,你们纪委专心查账本!”
借口无懈可击。管辖权移交。
纪委查腐败,公安管人。程序上挑不出一丝毛病。但谁都知道,只要把黄文交出这栋楼,落到跟赵立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公安手里,这土包工头就别想活过今晚。
提审时突发急病、看守所里吞刀片、押解途中发生车祸。对于一个公安局长来说,让一个涉黑人犯永远闭嘴的手段太多了。黄文一死,死无对证。
“黄文交代了重要经济问题,口供还没核实完毕,不能交人。”梁卫东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梁卫东!你这是胡闹!”电话对面的火气直冲天灵盖,“市局带移交批文的人已经在楼下了!案情重大,轮不到你扣着嫌疑人不放!不交人,就是妨碍司法公正!”
“啪。”电话挂断,只剩刺耳的忙音。
几乎同一时间,楼下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四辆喷涂着市局和县局字样的警车蛮横地冲进招待所大院,车门砰砰作响,下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刑警。
老陈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室:“组长,麻烦大了。市局重案支队的杨副支队长带队,带着政法委签发的拘传票来要人。咱们门口的特警接到上级命令要求配合移交,快顶不住了!”
特警终究是公安编制,顶头上司下令,他们不可能为了配合纪委去抗命。
沉重且密集的脚步声顺着水磨石楼梯快速近。走廊尽头的警戒线前,一个穿着便衣、满脸络腮胡的精壮男人带着五六个警员大步走来。他抖了抖手里盖着大红章的批文,声音洪亮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市局刑侦支队接管命案嫌疑人黄文!市纪委的同志,麻烦让条路,办移交手续!”
负责封锁走廊的特警大队长面露难色,看了看梁卫东办公室的方向,握着防暴盾牌的手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梁卫东推门而出,铁塔一般挡在走廊中央。
“老杨,你非要来趟这摊黑水?”梁卫东盯着那个络腮胡副支队长。两人早年办案打过交道。
老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走近半步:“梁主任,别为难下面跑腿的兄弟。上头压下来的死命令。这连环人案性质太恶劣,人你们纪委留不住的。交给我,我一定把人活着带回市局看守所。”
“怎么带?从清风县到市里两个小时车程,中间路段偏僻,出点意外算谁的?”梁卫东冷着脸反问。
老杨脸色一沉,语气生硬起来:“梁主任,你这话是怀疑我们市局的专业性?批文在这,白纸黑字盖着大印。今天这人,就算惹你不痛快,我也必须带走!”
老杨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刑警立刻上前,拿出手铐准备强行跨过警戒线。特警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防线眼看就要被冲破。
硬拦是肯定拦不住了。真闹出纪委和公安暴力抢人的丑闻,市委绝对会各打五十大板,彻底把水搅浑。
就在老陈急得要跳脚时,林远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左手拎着个喊话用的扩音喇叭,右手捏着那份按了红手印的口供原件。
林远直接按下喇叭的最大音量开关。
“嘶啦——”
一阵极度刺耳的高频电流声瞬间贯穿走廊,刺得所有人捂住耳朵,现场的争执被强行打断。
林远越过梁卫东,直视着老杨,声线比冰窟里的水还要冷。
“杨支队,带人走可以。但在带走之前,麻烦在这份免责声明上签个字。”
老杨被喇叭震得直皱眉:“什么免责声明?”
林远直接把黄文的口供举在半空,白纸红印分外刺眼。
“嫌疑人黄文十分钟前实名供述,清风县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赵立德,是跨河大桥连环人封尸案的共谋,并长期充当黄氏建工涉黑性质组织的保护伞!”
此话一出,整个走廊犹如被抽了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准备上前拿人的刑警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了脚,脸色大变,谁也不敢再往前多跨半步。
连老杨的眼角都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怎么也没想到,市纪委的人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把县公安局一把手的名字直接捅出来!这相当于把天捅破了!
“所以,这不仅是一桩普通的连环人案,这是一场重特大职务犯罪和官员充当保护伞的惊天涉黑大案!”
林远随手把扩音喇叭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哐当”一声巨响,震慑全场。
他拿着口供,步步紧,气势如同实质般死死压在对面几个警察身上。
“今天你们要强行带走黄文,没问题!签了字,把人领走!但只要黄文在你们市局接管的期间少了一头发,或者在审讯室里改了一个字的口供,市纪委立刻启动一案双查!”林远目光如刀,死死锁定老杨。
“连带你杨支队、连带签发这份批文的政法委领导,只要参与今天移交的,全按赵立德的同党论处,一并立案倒查!”
林远把那份口供直接拍在老杨面前的警戒线上,语气森寒,机毕露。
“来,杨支队,谁带队谁顶雷。签字,把人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