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县委招待所,一号宴会厅。
实木门被服务员推开。水晶吊灯的光在黄花梨圆桌上折射,照亮了桌中央那只张牙舞爪的澳洲大龙虾。
四周,极品海参和鲍鱼正冒着热气。
清风县穷得尿血,这桌菜的规格,往常只有市里大领导下来才能见着。
市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本次联合调查组组长梁卫东大步走向主位。他没急着落座,而是冲身后的林远招了招手。
“小林,坐我右手边。”
全场几十口子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远身上。
县委书记赵宝山额头的冷汗还没擦。几个小时前,这小子还是个随时能被踩死的底层档案员。
现在,人家一跃成了市委钦差!
赵宝山咽了口唾沫,赶紧弯腰,替林远拉开椅子。
“林专员,请坐。”赵宝山笑得满脸褶子,往电视讲话里的威严荡然无存。
林远眼皮都没抬,无视了那把椅子。他自己伸手拽过另一把,坦然落座。
赵宝山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只能讪讪地缩回手,退回左侧。
酒菜上齐。县委一套班子全在底下赔着笑脸。县纪委书记陈松年挤在末座,连筷子都不敢碰。
赵宝山端起满杯的五十三度飞天茅台。他绕过半个桌子,主动凑到林远跟前。
“林远同志,英雄出少年!之前县纪委出了王德发这种败类,让你受委屈了。”赵宝山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我代表县委班子给你赔个罪。这杯酒,我了!”
话音未落,他仰脖就要往嘴里灌。
“慢着。”
“啪!”
林远手腕一翻,面前的玻璃酒杯底朝天,重重扣在木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酒局骤然死寂。
“赵书记,调查组有纪律。工作期间,滴酒不沾。”林远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对方,“还有,今晚这顿饭超标了。这只澳洲大龙虾,够新农村老百姓吃三个月低保。”
赵宝山脸颊的横肉猛地一抽。满杯的飞天茅台晃荡,酒液泼洒在厚厚的天鹅绒地毯上。
他本想借这顿饭探探底,顺便把王德发的案子往下压压。谁料这年轻人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拿纪律大棒往他脸上抡!
坐在主位的梁卫东悠哉地夹了一口凉拌海带丝。全当没听见。
临行前市里交了底,清风县水深,让林远随便搅,市纪委来兜底。
“撤酒!赶紧给林专员换茶!”县长刘明最先反应过来,冲着服务员拼命打手势。
热茶端上。一顿饭吃得所有常委如坐针毡。
晚上九点,招待所顶层贵宾套房。
县里的人一走,梁卫东脱下西装外套,顺手扔在沙发上。
林远熟练地烧水泡茶,倒了一杯推过去。
“你小子,今天在酒桌上算是把赵宝山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梁卫东吹了吹茶末,“不过纪检,就得有这股六亲不认的疯劲。”
“赵宝山心里有鬼。”林远递过去一红塔山,顺手点燃,“王德发敢在县委大院给我定死罪,没他这个一把手默许,借八个胆子也做不到。”
梁卫东抽了一口烟:“市纪委正连夜突击王德发。只要他吐口,清风县这套班子全得烂。你准备从哪动手?直接查县委?”
“不。”林远指骨敲击桌面,“查县委阻力太大。我要绕开他们,直接掏清风县的钱袋子。”
梁卫东动作一顿:“钱袋子?”
“城关镇新农村,村主任张大海。”
林远吐出这个名字,将几份档案室带出来的复印件摔在桌上。
“去年城中村改造,光流转金和补偿款就近十个亿。整个工程,全是他张大海一个人说了算。”
梁卫东翻开复印件:“举报信不少。县纪委进驻三次,为什么全查无实据?”
“因为他们查的是账。”林远冷笑,“张大海背后有高人。资金流向做得比上市公司还净,查账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那你怎么查?”
“账能造假,钢筋水泥造不了假。”林远眼底透出气,“安置房马上封顶。张大海用的全是极低价的海沙和劣质钢筋。只要从施工现场抽检,顺着材料供货商查资金链,假账立刻!”
前世,这批安置房交房不到半年,阳台整体断裂坍塌。三名老人当场被砸成肉泥!
省委大怒派下专案组。结果查出一个小小的村主任,非法所得竟高达六个亿!
重活一世,林远绝不允许那场惨剧重演。
梁卫东猛地掐灭烟头:“好小子,打蛇打七寸!要我怎么配合?”
“明早去工地摸底,就咱俩。”林远看了眼手表,“先撕开一条口子。”
同一时间,清风县“夜色”KTV顶层豪华包间。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炸着耳膜。张大海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他正搂着两个穿着暴露的陪唱女,端着芝华士跟几个工程承包商吹牛。
“砰!”
包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光头壮汉连滚带爬地扑进来,顺手切断了音响。
“海哥!天塌了!”光头喘得像风箱,“王德发在县委大院被戴了银手镯,直接拉去市里了!”
包厢瞬间鸦雀无声。
张大海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横肉拧在一起:“放屁!下午他还打电话说要弄死档案室那个姓林的,怎么可能突然被抓?”
“千真万确!”光头急得直跳脚,“带队的是市纪委周青山!而且那个姓林的没死,他成了联合调查组的主理人!”
“啪!”
玻璃酒杯被张大海狠狠砸碎在墙上。玻璃渣子溅了一地,陪唱女吓得尖叫抱头。
“一个臭写材料的,成钦差了?”张大海口剧烈起伏。
他在清风县横着走,全靠王德发捂盖子。现在保护伞折了,拿刀的人偏偏还是林远?
“海哥,工地还有几十号工人闹着要工资,咱们是不是先避避风头?”光头凑上去问。
“避个屁!”
张大海一脚踹翻光头。
“去通知包工头刘老三,把工地大门给我焊死!谁敢在这个节骨眼来查工地,直接往死里打!”
张大海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县里天要变。他手里那本真账,必须连夜做最后一次大转移。
次八点。
城关镇东郊,新农村安置房工地。
林远换了身不起眼的黑夹克,梁卫东穿着旧外套。两人刚下出租车,就听见一阵激烈的叫骂声。
二十几个满身泥灰的工人,正死死堵在蓝色的铁皮大门前。
大门内站着七八个手拎钢管的壮汉。领头的,正是昨晚那个光头。
“今天不给钱,我们就去县政府上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声嘶力竭,“半年了一分钱没发!我老婆在医院等着救命啊!”
光头狞笑一声,隔着铁栅栏,一口浓痰吐在老工人脸上。
“去告!认识县政府大门朝哪开吗?”光头用钢管猛敲铁门,“海哥发话了,没钱!再敢聚众闹事,老子全给你们打成残废!”
不远处的沙堆后,林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梁卫东眉头一皱,伸手去掏手机:“我叫当地派出所过来。”
林远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叫警察没用,来了也是和稀泥。”林远迈出掩体,大步走向那群地痞,“这群工人的血汗钱全在张大海腰包里。今天不把这扇铁门踹开,背后的黑金永远见不了光。”
林远径直走到铁皮门前。隔着栏杆,他盯着那个光头,语气冰冷。
“开门。叫张大海滚出来。”
光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他直接举起钢管,顺着栅栏缝隙捅向林远的鼻子。
“哪来的野狗?敢直呼海哥大名,活腻歪了是吧!”
林远偏头避开锋芒,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冰冷的钢管。顺势猛地往后一掼。
“哐当!”
光头下盘不稳,整个人像个麻袋般狠狠撞在铁皮门上,手里的钢管直接脱手。
林远把夺来的钢管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再去通报一遍。市纪委专案组,林远来查账了。”
听到“林远”这两个字,光头原本凶狠的眼神骤然收缩。
他猛地摸向腰间,对讲机里同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咆哮:“海哥有令!不管是谁,敢查工地,全他妈往死里弄!”
话音刚落,大门内七八个壮汉瞬间举起钢管,眼露凶光,直接朝林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