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凹陷的不锈钢水杯静躺在门口瓷砖上。走廊死寂,平时颐指气使的县领导们,此刻恨不得连心跳都掐断,生怕触了这尊市纪委活阎王的霉头。
林远弯腰,拾起老式诺基亚。
动作慢,且稳。揣回裤兜。
周青山膛剧烈起伏,鹰隼般的目光死盯眼前的年轻人。
换做旁人,早在这雷霆之怒下双腿打颤。可林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小子哪是来汇报工作,分明是拿他这市纪委常务副书记当刀使!
“坐。”周青山指着陪护椅,声线压着威压,“底牌全掀了,就不怕王德发狗急跳墙?趁着市里人没到,把你办成死案?”
林远拉开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跟老刑侦玩虚的没用。要的,就是破釜沉舟的狠!
“怕。”林远直视对方,“所以录音第一时间送到了您手里。”
“王德发在县里一手遮天,刘昌明倒了,他急需灭口。我一个档案室科员,肉身挡不住常务副书记的倾轧。”
林远声音骤冷,透着亡命徒的森寒。
“拿我的命换这种败类下,值。清风县的班子烂透了,我只能押注在您身上!”
周青山靠回病床,重新打量林远。
单枪匹马停重卡,拎着炸穿官场的脏水独闯病房。够疯,够绝!
“只要我喘着气,谁也动不了你!”周青山吐出重诺,猛转头冲房门怒喝,“陈松年,进来!”
“砰”的一声,门板被撞开。
清风县纪委书记陈松年连滚带爬挤进门。平背手踱步的官威碎了一地,稀疏的发淌着冷汗,西裤蹭满墙灰。
“周……周书记。”陈松年弓腰,声音直劈岔。
没有让座。周青山的目光如刮骨钢刀,剐着陈松年的脸。
“你们清风县纪委,长本事了。”周青山冷笑,“十万块钱,连查证都免了,直接抄同志的底?更绝的是,钱还是带队抓人者自己车里的!”
“陈松年,你这把手是瞎了还是聋了?手底下搞出这种骇人听闻的冤案,你搁这跟我装泥菩萨?”
陈松年膝盖一软,死死扒住床尾栏杆才没跪下去。
“周书记!我失察!”陈松年拼命甩锅,“王德发拉帮结派,瞒上欺下!我早打算向上级..”
“叮铃铃”
破旧诺基亚那极具穿透力的和弦铃声,猛地劈开陈松年的辩白。
林远扫过屏幕。办公室文员小张。
他抬眼,看向周青山。
“接。免提。”周青山下令。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小张压抑的哭腔在病房炸响。
“林哥!千万别回大院!快跑!”背景音里,满是掀桌子摔椅子的爆响。
林远语调不变:“出什么事了?”
“王德发疯了!他趁陈书记在医院,直接在会议室搞紧急定案!李倩也在!”
“王德发拍着桌子说你私藏录音设备窃取机密!红头文件当场打印,要直接开除你的党籍公职!移交司法前,还要押你去南坪洗煤厂强制劳动改造!”
“他手下全撒出去了,说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抓回来签字画押!”
病房温度降至冰点。
陈松年脸涨成猪肝色。自己在这挨批,副手在老巢篡权定案?
林远没出声。王德发这是猜到杂物间留了后手,急眼了,要在市里介入前,把案子做成铁板钉钉的死局。
“知道了。”林远挂断电话。
周青山缓缓坐直身子。脸上的怒火诡异地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死神临刑前的极致冰冷。
“好。”
“好得很!”
周青山一把扯掉手背胶布。输液针头被粗暴拔出,血珠溅上白床单。
“周书记!您的伤”陈松年吓得伸手。
”周青山抓起西装外套劈在肩上,“我还没咽气,劳动改造?他王德发当这是封建王朝吗!”
大步跨向门口。路过林远时,脚步顿住。
“带路。回纪委大院。”
林远起身,公文包夹在腋下。网已拉满,鱼正发狂,是时候收紧绞索了!
县医院外。
周青山钻进打头奥迪。林远副驾。陈松年像只鹌鹑,缩进后方帕萨特。
警灯爆闪!车队不避红绿灯,直扑清风县纪委大院。沿途私家车疯狂避让。
十五分钟后。
县纪委三楼,大会议室。
二手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室主任低头翻笔记,不敢触霉头。
王德发瘫在主位,衣领扯开,额头油光混合着冷汗。两手指死死夹着半截红塔山,烟灰抖落一地。
太诡异了!十万块怎么会长腿跑进刘昌明车里?
只要在周青山反应过来前,把林远踩进死牢,哪怕后续市里查,也就是个程序瑕疵。要让林远开口,他王德发就得掉脑袋!
李倩捏着新鲜出炉的红头文件,高跟鞋猛踹桌腿。
“人呢!大活人能翅膀飞了?”王德发将烟头狠狠按灭在桌面,冲门口事咆哮,“去大门口堵!见人直接绑进来!按着他的手也得把字签了!”
“王书记,陈书记不在,这程序越权了,”一个老成的主任咽了口唾沫。
“特事特办!”王德发一脚踹翻面前的茶杯,五官狰狞如鬼,“出了事老子扛!今天天王老子下凡,林远也得给去洗煤厂!”
“砰——轰!!!”
两寸厚的实木大门,被一脚踹得爆裂!
实木门板轰然砸烂在墙上,木屑暴雨般横飞。
会议室内所有人如同触电,惊恐望向门口。
王德发暴跳如雷,抓起烟灰缸就要砸:“哪个不长眼的……”
骂声,戛然而止。
门口,林远单手兜,冷眼如看死物。
而在林远身前,披着西装的周青山犹如一座随时喷发的活火山。
“咔咔咔——”
周青山迈步入内,一把夺过李倩手里的红头文件,“啪”地一声,狠狠抽在王德发的脸上。
“来,王德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今天,你想让谁去洗煤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