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办案区,审讯室。
高瓦数探照灯刺破昏暗,惨白的光柱死死钉在审讯椅上。
张大海肥硕的身躯嵌在铁椅里。几个小时前那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早被满坑的钞票砸了个稀烂。此刻他脑袋耷拉着,汗水把稀疏的头发死死粘在头皮上。
但他还在硬扛。
“我交代,我都交代。”张大海狂咽唾沫,本不敢直视那道强光,“钱确实是从我老宅挖出来的,但我真没数过有多少。”
梁卫东猛地一巴掌拍在铁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三千四百万现金!你当那是三千块!张大海,还在玩这套避重就轻的把戏?”
“梁主任!天大的冤枉!”张大海猛然抬头,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我一个村主任,借我十个胆子也贪不了这么多!那全是黄文的!”
他嚎丧般扯开嗓门:“半年前,黄老板半夜拉着一卡车东西来我家,非说没地方放,借我老宅地窖存一下。那是县委书记的座上宾,我敢不借吗?我要早清楚底下埋着几千万,打死我也不能让他进门!”
梁卫东气极反笑。
老油条就是老油条。把受贿改成代为保管,主谋全推给县首富黄文。零口供之下,单凭宅子里挖出钱,顶天定个来源不明。想按死受贿罪,就必须形成权钱交易的资金闭环。
旁边,林远一直没出声。
他快速翻看着桌上刚从市局调来的几份绝密档案。
“编得不错。”
林远合上卷宗,拉开椅子,径直走到张大海面前。
没有怒吼,没有拍桌。林远手里只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
“张浩,二十四岁。前年办的英国留学,目前在伯明翰大学读商科。”林远语调平缓,仿佛在念菜谱。
张大海脸皮猛抽,那副痛哭流涕的伪装瞬间裂开:“林专员,我犯法抓我,别搞我儿子。我老婆在城里开了两家小卖部,家里供得起。”
“小卖部。”林远点点头,“去年九月,张浩在伯明翰全款买入一套独栋别墅,折合人民币六百七十万。”
张大海喉结剧烈滚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今年三月,提了一辆阿斯顿马丁,人民币三百二十万。”
林远扬起手,将那张A4纸结结实实拍在张大海的胖脸上。
纸张滑落到张大海腿上。那是一份加盖了人民银行绝密公章的海外汇款流水清单。
“一年烧掉一千万。”林远单手撑住铁椅扶手,身体前倾,声音低沉如刮骨钢刀,“张大海,你老婆那两个连烟草证都没办全的小卖部,卖的是白粉还是军火?能出一千万的净利润?”
张大海死盯着腿上的单子,嘴唇狂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跟我扯代为保管?”林远指着单子上的汇款户头,“鼎盛商贸、汇丰建材!全是黄文手底下的皮包公司!过去三年,黄文通过,分二十七次把黑钱洗成外汇,全打进了你儿子账户。”
“国内你挖坑藏现金,国外你儿子花天酒地。”
林远直起身,目光冷冽。
“账面一查就穿。你以为黄文是替你兜底?他是在捏你的死!你现在咬死不开口,等黄文听到风声,你那在国外飙车的儿子,明天就会因为‘刹车失灵’横尸街头。”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轰然砸穿张大海的心理防线。
黄文是个什么活阎王,张大海比谁都清楚。老宅被抄,那条疯狗绝对会人灭口!
“我招!我全招!”
张大海彻底崩溃,双手疯了一样扯动铁铐,铁链砸得椅背哐哐作响,“救我儿子!林专员,求市局派人保护我儿子!”
“少废话,说!”梁卫东厉喝。
“坑里的三千四百万,八成都是黄文这几年送的!光是新农村安置房,他就拿了八百万现金来堵我的嘴!”张大海鼻涕横流,倒豆子般狂抖底牌。
“新农村三个标段,十几个亿的盘子。黄文要一口吞。我就拿职权卡别人的招标资质,只放黄文的黄氏建工过审。”
“黄文胆子太肥了!拿劣质海沙顶国标河沙,拿瘦身钢筋当主材!我怕出人命,死活不同意。他就大半夜让人用麻袋装钱往我家院子里扔,还派两辆没牌子的车天天跟着我老婆!”
张大海哭嚎着破音:“我不收,我们全家就得死!”
林远目光如刀:“工程全是黄氏建工做的,账面上的合法进货单哪来的?”
“县委办主任亲自打的招呼!那些正规建材公司的发票,全是黄文找县里的关系虚开的!”张大海直接捅出惊天大窟窿,“钱走国库结给黄文,黄文再拿黑钱喂饱上下。清风县所有重点工程,全被黄家包了圆!”
“没人跟他抢?”林远问。
“谁敢抢?”张大海打了个激灵,连肥肉都在颤,“前年城北修水库,东林实业的刘老板不信邪,非要递标书。开标前一天晚上,刘老板被几辆无牌面包车堵在国道上,活活砍了三十二刀!手脚全废了!”
审讯室陷入死寂。
梁卫东脸色铁青。一个县城包工头,猖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县委班子不仅装瞎,还亲自下场帮他洗白开路!
“案子压下了?”梁卫东咬紧牙关。
“压?县公安局副局长就是黄文的拜把子兄弟!”张大海苦笑比哭还难看,“随便找了两个精神病顶罪,关了不到半年就保外就医。从那以后,清风县哪怕是个挖化粪池的活儿,只要黄文发了话,谁敢碰一下?”
梁卫东转头看向林远,两人脸色都极度难看。
这本不是什么县首富。这是个把清风县官商两道缝死在黑网里的土皇帝!
林远握笔的手,在记录本上猛地顿住。
张大海的这几句供词,像一把带血的利轴,轰然撬开了他前世记忆深处的那扇铁门。
前世。
就在安置房坍塌砸死老人的半年后,省厅专案组雷霆下派,将枪口死死对准黄文。
但在专案组实施抓捕的前夜,清风县新华路下穿隧道施工现场突发塌方。
重型挖掘机在清理废墟时,一斗挖穿了水泥桥墩。
桥墩里,整整齐齐封着四个锈迹斑斑的汽油桶。
焊死的油桶切开——里面是四具高度腐败、被活活折磨致死的尸体!
这起轰动全国的“桥墩埋尸案”,直接送黄文吃了枪子,也让清风县官场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那四个替黄文抢地盘惨死的冤魂,此刻绝对已经被封死在了一号桥墩的钢筋水泥里!
林远抬起头。
有了张大海现在的供词,足够联合调查组直接拘传黄文。但仅仅一个行贿罪和涉黑伤人,以黄文在清风县手眼通天的能量,随时能推出替死鬼,甚至能在看守所里控外界零口供脱罪。
要搞死这种土皇帝,就必须把他连拔起!把那四具尸体从水泥里刨出来,死死钉在他的脑门上!
“组长。”林远直接打断张大海的哭诉,转头盯着梁卫东,“张大海口供做实。明天一早,立刻申请批捕黄文。”
梁卫东眉头拧成死结:“以行贿和工程违规批捕?赵宝山肯定会跳出来,用县委常委的名义压我们,扣一顶破坏地方民营经济的帽子。黄文进去了要是不开口,调查组非常被动。”
“先请他过来探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