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查房是大外科每月一次的铁律。
这规矩因为运动中断了。去年周卫红恢复工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重新捡起来。
每到这一天，大外科下属的肝胆、普外、骨科、泌尿、烧伤五个科室全部参加。
从主治医师到住院医师再到研究生，几十号人按年资排好，跟在两位主任身后，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过。
一大早，整个病区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里。
护士长提前半小时就挨个检查了每一间病房，连窗台上的浮灰都得清理净。
推车全部靠墙摆成一条直线。
陆远舟七点一刻到达护士站，拿起今天的住院病人名单翻看。
走廊那头很快传来脚步声。周卫红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位副主任医师——再往后是几位主治医师、住院医师，李明远也在队伍里，手里捧着一沓病历本。
几乎同一时间，走廊另一头也响起了脚步声。王金生白大褂熨得笔挺，身后浩浩荡荡十来个。陈少华跟在右后方，手捧病历夹，背挺得笔直。
两拨人马在护士站前相遇，彼此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病历夹翻动的轻响和白大褂摩擦的窸窣声。
周卫红和王金生互相点了一下头。
周卫红淡淡的说道
“开始吧。”
于是两支队伍在走廊里合流，中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查房从走廊尽头的第一间病房开始。
周卫红带队走进病房，拿起一床的病历翻看。一床是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后第三天的病人，正在喝粥。
周卫红看完术后记录，转头看向陆远舟。
“你说一下，这个病人术后观察的要点。”
陆远舟的声音清清楚楚：“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后主要观察四点。
“第一，腹腔内出血——看引流管引流量和色泽。
“第二，胆漏——看引流液颜色。
“第三，腹腔感染——术后三天内发热超过三十八度五。
“第四，肝功能——术后第一天复查胆红素和转氨酶。
“这个病人引流量正常，体温正常，肝功能复查正常，可以准备出院。”
话音刚落，老钱微微点了一下头。老刘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站在普外科队伍后排的几个住院医师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王金生没有任何表情，但也没有出言批评。
查到三床的时候，是个肝切除术后第五天的病人。
周卫红这次问的是李明远。
“术后腹胀常见原因有哪些？”
“术后肠麻痹、电解质紊乱导致的肠蠕动减弱、或腹腔积液。”李明远答得也很稳。
“怎么鉴别？”
“叩诊。肠麻痹叩诊鼓音，腹腔积液叩诊移动性浊音。”
他在病人腹部叩了几下，“我认为这个病人是肠麻痹，继续观察，增加下床活动。”
周卫红点了头表示认可。
查房继续推进，查到四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四床是整个病房病情最重的一个。
病人，面色蜡黄，眼白深黄，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用毛巾给他擦汗。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
王金生有点心绪不宁，这段时间，大外科的格局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周卫红蹲牛棚的三年里，科里几个关键的位置都被换成了他的自己人，科室会议上往往他先表态，其他人才会跟着走。
周卫红虽说是名义上的一把手，他这个二把手也经常跟他掰掰手腕。
但最近这几个月，情况不太一样。陆远舟横空出世。
钢笔心包穿刺。
竞赛初试满分。
从打破院腹腔镜手术记录。
他亲自挑选的陈少华处处都被压上一头。
大外科隐隐有调转风向的意思。
今天的大查房，就是一个机会。
扶着陈少华彻底将这股风头踩下去的机会。
省人民医院的大外科，只能姓王。
想到这点，他点名陈少华。
“少华，你先说。”
陈少华清了清嗓子，重复提前背好的病例。
“患者五十九岁，胆总管多发结石合并胆囊颈结石嵌顿，已出现黄疸和发热。”
“心电图ST段压低，内科会诊建议控制手术创伤。我的意见是先行抗感染、降黄疸保守治疗，择期开腹手术。”
“保守治疗需要多久？”王金生问。
“三到五天。”
王金生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他点了点头。
“不错，病史分析得很透彻，术前评估也考虑到了内科会诊的意见，手术方案稳妥，符合诊疗规范。少华这段时间进步很大。”
话音刚落，普外科的几个主治医师立刻接上了话头。
“少华底子确实扎实，病史分析得滴水不漏。咱们普外科研一就能独立做术前评估的，他是头一个。”
“王主任，少华这孩子是块好料子。术前评估做得这么细，我看再过两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几个住院医师也跟着点头，气氛热络得恰到好处。
王金生嘴角那丝笑意压得恰到好处，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按少华的治疗方案———”
“等等！”
王金生“去做”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陆远舟从队伍里走出来。
“这个病人不能等。”
“保守治疗三到五天？他撑不到第三天。”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几个主治医师同时抬起头。
王金生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陆远舟身上。
“笑话！撑不到第三天？你凭什么下判断。”
“病人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你才上了几天临床？就敢说撑不到第三天？”
“不知所谓！”
王金生的手用力向外挥了一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
“让他说完。”
周卫红的声音传来，清楚而坚定。
陆远舟向老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胆囊颈结石嵌顿合并胆总管梗阻的病人，一旦出现发热，说明胆道内细菌已经开始入血。”
“胆道内压超过二十五厘米水柱时，细菌会通过肝血窦逆流进入肝静脉，形成菌血症。从第一次发热到感染性休克，平均时间是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
“这个病人昨晚开始发热，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如果按保守治疗再等三天，他会死在第五天的凌晨——死于胆源性脓毒症。”
发热
休克
七十二小时
胆源性脓毒症。
每一阶段的病理改变和病程发展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两个住院医师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胆源性脓毒症？”王金生已经被这个答案震得忘记了反驳。
在1978年，还没有人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诊断写进病历里。
胆道感染导致休克，老一辈医生更习惯用“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来概括整个过程。
至于脓毒症这个从重症监护医学里衍生出来的概念，在国内的教科书上还难寻踪迹。
“你有什么依据？！”陈少华脸色铁青，不死心的追问道。
“《Annals of Surgery》今年有一篇综述，分析了三百多例急性胆管炎患者。”
“提出了早期胆道减压的时间窗——发热后四十八小时内做引流，死亡率低于百分之三。”
“超过七十二小时再做，死亡率升到百分之十五以上。”
期刊名、研究方法和样本量都清清楚楚。
陈少华咚咚退后两步，脸色苍白，嘴巴喃喃的说着什么。
“啪”
周卫红终于合上病历拍板，肯定的说道。
“尽快把你的手术方案写出来，准备上会。”
“好。”陆远舟看了王金生和陈少华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大查房结束，赵卫东在走廊里一把扯住陆远舟。
两个大主任针锋相对，暗流涌动，他刚才一直缩着脑袋躲在后面当鹌鹑。
“老陆，你胆子太大了，这是大查房！”
“整个大外科有名有姓的都到了，万一你看错了呢。”
陆远舟摇摇头。
“错不了”，这种病他前世看过了太多，相关的生化指标早就印在了脑子里。
“唉”赵卫东叹了口气。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这样当面反驳王金生，你可以去找周教授单独汇报”。
赵卫东有些担忧，“你现在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不给自己留退路啊。”
陆远舟静静的看着赵卫东，他当然理解赵卫东的想法，明哲保身嘛。
“卫东，我们首先是医生。”
他接着指了指病房的方向。
“晚一分钟确立治疗方案，那个病人的生存几率可能就要降低百分之一。”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我也不会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