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陆远舟准时出现在手术室门口。
李明远已经在换鞋间里等着了,递给他一双消毒拖鞋。“今天周老师有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周老师说,让你上台当一助。”
“一助?”
“对。研一新生第二台手术就站一助位,省医院历史上没有过。”李明远推了推眼镜,有些羡慕。
“看来昨天食堂那一针,效果太好了。’”
手术室里,无影灯雪亮。腹腔镜器械在台上整齐排列—。”
“气腹针、穿刺器、分离钳、电凝钩、钛夹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旁边备着一整套开腹器械,以防术中转开腹。
机屏幕上的波形稳定跳动,巡回护士在做最后的清点。
周教授已经站在手术台边,戴着无菌手套。看见陆远舟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今天这台腹腔镜胆囊切除,你做一助,腹腔镜手术和开腹不一样,你看到的是屏幕上的二维图像,手眼协调全靠空间感。
第一次上手的人容易找不到方向。今天你先拿分离钳,跟着我的节奏走。”
“明白。”
手术开始。周教授在脐下切开弧形小口,气腹入。
二氧化碳注入腹腔,气腹机嗡嗡地响,腹内压数值缓缓升到十二。穿刺器依次进入。镜头探入的瞬间,监视器亮了。”
肝脏、胆囊、十二指肠在冷光源下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
“分离钳。”
陆远舟接过器械。钳子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前世握了二十年腹腔镜,这把钳子是手指的延伸。
“胆囊周围有粘连,先分离。”
陆远舟把分离钳伸进腹腔。钳尖轻轻拨开胆囊周围的粘连组织,动作不快,但每一钳都稳稳落在正确的层次上。
胆囊颈、胆囊壶腹、胆囊管。
三个关键解剖标志被他依次暴露出来,视野净得像教科书上的图。
周教授看了一眼监视器,他右手握着电凝钩,左手扶着镜头。
这个姿势他在手术台上摆了十几年,今天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手速跟不上节奏。
不是他慢了,是一助太快了。
“继续。分离胆囊管。”
陆远舟换直角分离钳,从胆囊壶腹向下钝性分离胆囊管。
钳尖沿胆囊管走向缓缓推进,胆总管、胆囊动脉、肝总管。
三条管道的解剖关系清晰展开,层次分明得像是用颜色标记过。全程没有一次多余回退,没有一滴多余渗血。
手术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盯着监视器、忘了说话。
师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站住了。
巡回护士停下了手里的清点,手里的纱布攥在掌心忘了放下。
“胆囊管分离完毕。安全距离约两厘米。”
周教授看了看监视器。陆远舟比教科书多做了半厘米。
那个距离,刚好够钛夹钳伸进去。
“钛夹。”
钛夹钳夹闭胆囊管近端和远端,中间剪断。
胆囊动脉同样处理夹闭,剪断,断端清清楚楚。
接下来是电凝钩分离胆囊床。这是整台手术最考验配合的阶段。
周教授把电凝钩伸进去,沿胆囊床边缘开始剥离。
陆远舟右手控电凝钩配合主刀做牵拉,左手同时调整镜头角度。
周教授的电凝钩往哪个方向走,视野就已经稳稳地等在那里。
电凝钩推进,镜头跟随。
钳子抬起,光源到位。
器械转换,视野切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手术台,四只手在不同的器械孔里作,动作的衔接却紧密得像一个人在同时做两件事。
周教授剥离胆囊床上缘,陆远舟的吸引器已经提前放在下缘等着渗血点,血一出来就被吸走,周教授连停都不用停。
周教授换钛夹钳,陆远舟的分离钳已经把胆囊动脉残端抬到了最方便夹闭的角度。
周教授调整电凝钩角度,陆远舟的镜头已经退到了最合适的距离,不远不近,既给作空间又不影响视野深度。
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手术刀、分离钳、电凝钩、钛夹钳。
器械在两个人的手中交替、切换、传递,流畅得像一支无声的协奏曲。
师站在监视器旁边,眼睛从屏幕移到陆远舟脸上,又移回屏幕,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这配合……跟排练过似的。”
巡回护士手里的器械递得比平时更快,节奏被带起来了,台上流畅,台下的人也跟着提速。
这是手术室里一种很微妙的气氛:当台上的人配合越顺畅,台下的人就越不敢拖后腿。
整个手术室的节奏都被两个人带了起来。
电凝钩走过胆囊床最后一段附着缘。
胆囊完全游离,悬在标本袋上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胆囊床上净净,没有一处多余的灼痕,没有一滴渗血。
“标本袋。”
胆囊装袋,从脐部切口取出。冲洗腹腔,确认无出血和胆漏。
放气,拔穿刺器,缝合切口。
手术结束。
周教授脱下手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手术室的挂钟是圆的,白底黑针。
“四十分钟。”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师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看了看钟,又看了看陆远舟。
“我去年从本回来,腹腔镜胆囊切除做了将近一年,最快纪录是五十二分钟。每次都觉得已经够快了,再快不了了。”
周教授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今天这台,从切皮到关腹,我没有一个动作是在等你。我需要视野,你已经把镜头挪过去了。”
“我需要暴露,你的钳子已经把组织抬起来了。我下一步要切哪里,你的器械就退到了哪里。我的每一步都不用在等待上浪费时间。”
他看着陆远舟。
“你让这台手术至少快了十分钟。你这种人,天生就该站手术台。”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明远带头鼓起掌来。
师也跟着拍手,一边拍一边摇头:“我了十几年。”
“头一回见一助把主刀的节奏带起来的。周老师,你这次捡了个宝贝。”
巡回护士笑着说:“陆医生,你以后排手术提前跟我说,我把器械多备一套。”
陆远舟摘下手套。“是周老师带得好。”
周教授摆了摆手。“我教了你什么?今天这台手术,你第一次上台当一助,全程知道我要看哪里、要切哪里、下一步要动哪个方向,这种配合不是教出来的。”
他顿了顿,感慨道。
“这是天赋。”
手术结束后,李明远在走廊里追上来。
“你跟过多少台手术?怎么做到跟周老师配合的这么好!”
“看过一些。每个人习惯不一样,但好的外科医生有一个共同点,动作不会骗人。
紧张的时候手会抖,犹豫的时候钳子会停,不自信的时候会反复确认。
周老师没有这些。他的每一步都很笃定。”
“所以你就能跟上他的节奏?”
“跟不上就提前准备。他下一步要切哪里,我就把视野放到哪里。他下一步要换器械,我的钳子就先退一步。靠的是提前量。”
李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陆,你知道我今天在台上看你做一助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这个人以后要是当了主刀,一助得多难找。”
“走吧,我请你吃饭。你今天跟周老师破了纪录,得给你庆祝一下。”
食堂里已经过了饭点,人不多。
李明远打了两个菜,端着搪瓷饭盆坐到陆远舟对面,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忍不住又问:
“你以前在县医院是不是经常上台?看你今天的表现,一点都不像个新手,我敢说院里很多主治都做不到!”
陆远舟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完才说:“我爸是县医院外科医生。暑假帮了两个月忙,天天泡在手术室里。
县医院条件差,有时候一台手术做下来,吸引器坏了得用手掏,电刀功率不够得靠手动结扎。
条件差的地方有个好处。
“能锻炼人。”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遮掩。
傍晚回到宿舍,赵卫东躺着看书,看见陆远舟推门进来,腾地坐起来。
“老陆!陆神!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个研一新生,下午回来已经成了肝胆科的名人了。我连你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没那么夸张。周老师带得好,我就是记住他几个习惯动作。”
“你说得轻巧。全科室那么多住院医师,哪个能做到?”
赵卫东坐回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
“听说陈少华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脸都黑了。一次食堂,一次今天。一次比一次黑。”
陆远舟蹬掉拖鞋,盘腿坐到床上。
“各凭本事吧。我做的事跟他没有关系。我只想好好做一名外科医生,治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