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
这是陆远舟在县医院进的第三次手术室。第一次他救了刘保田的命。
第二次他站在这里看老周的盲穿手术。
第三次,他刷了手,穿上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站在了主刀的位置上。
还是那盏坏了一半的无影灯。还是那只老式的手动吸引器。机是老赵用手捏着皮球一下一下给氧。
“手术刀。”
马建国把手术刀递到他手里。陆远舟低头看着病人的上腹部。
上腹正中切口,从剑突下到脐上。
持弓式握刀。
一刀划开,皮肤、皮下脂肪、腹白线、腹膜,一层一层地打开。
和前世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电刀是老式的,止血效果差,他需要随时用手法止血来保持视野清晰。
同时尽量降低手术出血量。
腹膜打开的一瞬间,气体和浑浊的液体一起涌出来。腹腔里已经有了大量脓性渗出液。
“吸引器。”
老式吸引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吸走腹腔里的渗出液。陆远舟伸手探入腹腔,手指在胃前壁仔细地摸着。
胃壁充血水肿,前壁靠近幽门的位置,有一个直径半厘米的穿孔,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发黑,胃内容物还在往外渗。
“找到了。胃窦部前壁穿孔。半厘米。”
他抬头看了一眼马建国。
“穿孔周围组织坏死,需要切除坏死边缘再做全层缝合。先切掉坏死的部分,然后用大网膜覆盖加固。”
“刀。”器械护士连忙递上手术刀。
陆远舟沿着穿孔边缘,切掉了一圈坏死组织,露出红色的健康胃壁。然后他拿起持针器,开始做全层缝合。
他的手法又快又稳。
一针,一针。
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缝线穿过胃壁全层,从浆膜到黏膜再到浆膜,打结的力度刚好。
全层缝合完成后,他又在浆肌层加了一层包埋缝合。
然后用大网膜覆盖在修补处,四周固定几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马建国站在对面,全程瞪大了眼睛。
他见过陆长河做过一次胃穿孔修补,那是去年的事了,做了两个多小时。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法更快,更流畅,每一步之间的衔接几乎不需要停顿。
更重要的是,那双在腹腔里作的手,对胃壁的厚薄、缝针穿透的深度、打结的力度,掌控得精准到毫米。
“冲洗。”
马建国结束愣神,赶紧递过温盐水。
陆远舟反复冲洗腹腔,直到冲洗液变清。
然后留置腹腔引流管。
“清点纱布器械。”
“开始关腹。”
最后一层皮肤缝合完毕,陆远舟剪断缝线,站直了身体。
马建国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老式时钟。
从下刀到关腹,手术全程不到一小时。
“住院观察五天。禁食三天,胃肠减压。抗感染用青霉素加链霉素。引流管每天记录引流量。”
陆远舟摘下口罩,脱下手套,走出手术室。走廊里,那个妇人和半大小子还等在那里,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大夫,怎么样?”
“手术顺利。穿孔补上了,腹腔也冲洗净了。”陆远舟说,“来得及时,腹腔感染还不算太重。术后好好养,能恢复。”
妇人一下子哭了出来,抓住陆远舟的手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陆远舟让她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抽回来。
“病人待会儿送到病房,你们可以去看他。”
他转身回了外科诊室。坐在诊桌后面,继续翻开那本《实用外科学》。
手指还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这具身体还没有习惯长时间精细作。
前世他可以连做三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手都不抖一下,现在才做了一台胃穿孔修补,指节就有酸胀感了。
他需要重新训练这双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建国走进来,脸上是一种努力压着但完全压不住的兴奋。
“陆哥,你以前到底做过多少台手术?”
陆远舟翻了一页书,没回答。
马建国又自顾自说道。
“我没见过这么稳的手,又快又稳,我们学校的带教老师也做不到”
陆远舟轻轻一笑,心底有些小小的得意。
马建国的眼神忽然变得郑重,
"陆哥"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问。”
“这台手术你为什么一定要做?你刚考上的研究生,陆大夫又不在,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陆远舟抬起头。
“因为病人不能等。”
“就这个?”
“就这个。”陆远舟点点头继续翻了一页书,又补充了一句,“马建国,你是医生。病人来了,你不能说等我老师回来再救你。不管条件有多差,不管有没有上级医生在场,你都得先救人。”
“记住我们是医生,医生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
马建国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多,医院门口传来吉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
陆长河回来了。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满脸倦容,袖口沾了几点暗红色的血。他走进外科诊室的时候,看见陆远舟正坐在诊桌后面翻书。
“没睡?”
“还不困。”陆远舟重生以来的第一次主刀手术,他到现在还有这兴奋。
陆长河把雨伞挂回墙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石圪节那边怎么样?”陆远舟问。
“止住了。宫缩乏力,手掏胎盘加按摩,用了一整支麦角新碱。折腾了大半夜。”他放下茶缸,看着陆远舟,“家里没事吧?”
“有事。”陆远舟如实说道。
陆长河的眉头微微一动。
“来了个急腹症。农机厂的,四十二岁。晚饭后突发上腹剧痛,迅速蔓延全腹,板状腹,肝浊音界消失。胃窦部穿孔。”
“谁做的?”
陆远舟把《实用内科学》翻了一页。
“我做的。”
“穿孔多大?”
“半厘米。胃窦前壁。周围组织坏死,做了切除后全层缝合,浆肌层包埋,大网膜覆盖。”
“腹腔污染什么程度?”
“中等吧,渗出液不到一千毫升。冲洗净,留置引流管。”
陆长河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缝了几层?”
“全层加浆肌层包埋。大网膜覆盖加固。”
陆长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远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儿子。
陆长河走到诊桌前,看着陆远舟。他的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手术的?”
“五年本科。一年实习。再加上几十个夜班。”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止不是这一世,五年本科在省医科大学,三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在省人民医院,上千个急诊夜班,五千多台手术,只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去写交班记录。”陆长河的声音透出些轻松和欣慰。
陆远舟也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青河的水面渐渐染上一层淡金色。
农机厂的早班工人应该开始上班了,那个补好胃的工人应该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但他会活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
五十分钟,一台胃穿孔修补术,这双手开始记起来要怎么拿刀、怎么缝合、怎么在坏死的组织边缘切出健康的创面。